第11章 这个背影不太对

他得从现在的位置撤下来,把机器架到白时温的视平线高度,换镜头,调焦距,重新找光。

整个过程最快也要三四分钟。

三四分钟。

对于一个需要保持“刚从噩梦中惊醒”这个情绪状态的演员来说,这三四分钟比拍戏本身还难。

所以白时温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他都听得见——

摄影师在挪三脚架,金属腿跟地面摩擦的刺啦声;录音师在调吊杆的高度,扣件咔哒咔哒响;白正勋在跟灯光师低声商量下一镜的光位,说什么“台灯往左偏五度”。

但他不去想。

不想这条拍得好不好。

只想尚勋。

想他每一次从噩梦里醒来,睁开眼看见的都是同一片发黄的天花板,同一个破烂的房间,同一个醉倒在旁边的、毁了他一生的男人。

“好了,可以了。”

摄影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时温等了两秒,等白正勋的声音。

“各单位准备。”

“第一场,第二镜,第一次。”

板子响了。

摄影机从白时温的视平线高度开始缓缓摇动。

镜头里,尚勋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展开——

先是头顶那片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有一道裂缝,从顶上一直延伸到墙面,像一条干涸的河。

然后镜头往右摇。

床垫旁边是一个倒扣的啤酒箱,权当床头柜用。上面搁着一盏没有灯罩的台灯,灯泡裸露着,旁边是一个被压扁的烟盒和一只一次性打火机。

再往右。

墙角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旧衣服。

这就是尚勋全部的家当。

镜头继续摇,定格在连门板都没有的隔壁房间里——

地上铺着一床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被褥,被褥里躺着一个人。

侧身蜷着,面朝墙壁,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烧酒瓶。

尚勋的父亲。

画面里,白时温的眼睛盯着那个背影。

瞳孔里的东西在变。

从刚醒来的茫然,到辨认出那个人是谁的清醒,再到清醒之后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恨。

三层情绪,像三道闸门,依次打开。

“Cut。”

白正勋喊停。

白时温从床垫上坐起来,但没有站。

他知道下一个镜头是什么。

摄影师开始第三次调整机位——

这次要架在门框的位置,拍白时温从床垫上冲过来的全身镜头。

两分钟后,一切就绪。

“第一场,第三镜,第一次。”

板子响了。

安静了大概一秒半。

白时温盯着那个背影,胸口那种刚醒来的剧烈起伏突然停了,然后——

“西八,你怎么睡得着觉?“

这声从白时温的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场记手里的笔掉了。

不是被吓的。

是那个声音里的东西太重了。

愤怒是热的,是往外喷的。

但白时温这个声音里的东西是冷的,是往下坠的。

只见白时温从床垫上弹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穿着发黄的白背心和平角裤衩,冲过那道没有门的门框,扑向那个蜷在被褥里的男人。

“Cut!”

换机位。

下一组镜头拍了两条。

不是因为白时温哪里不对。

而是独立电影没有武术指导,没有特效化妆,更没有预算去做逼真的挨揍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