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绣花

他从办公桌底下的恒温小冰箱里,拿出一个完好的、剥了壳的生鸡蛋。放在托盘正中央。

“起来。”

陆定海的声音低沉。

林述松开钳子,站起身,让出主镜的位置。

陆定海没有坐下。他甚至没有戴无菌手套。

这位五十七岁的神外大主任,只是弯下腰,双手随意地搭在了显微镜的操作台上。

左手拿起那把沾着一丝蛋清的显微镊,右手捻起那根极细的10-0缝针。

他连呼吸都没有调整。

“看清楚。什么是麻袋,什么是脑膜。”

林述站在一旁,视线死死锁在副镜的显示屏上。

放大十五倍的视野里。陆定海的双手,就像两座生根的铁塔,没有微小的心跳震颤,没有空间位移的摇晃。

绝对的静止。

接着,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弯针,以一个平滑斜角,刺入了鸡蛋膜。

薄膜表面甚至没有产生一丝凹陷的张力。针尖就像穿过空气一样,在膜内游走了一毫米,然后平稳穿出。

没有一滴蛋清渗出。

林述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这只是开始。

陆定海的右手轻轻一挑,缝线在空中绕过左手的镊架。

打结。收紧。

在普外,打结靠的是手腕的提拉。但在显微镜下,陆定海全靠指腹那不到一毫米的微调搓动。

第一个方结。死死地压在蛋膜上,薄膜微微起皱,但没有破。

第二个方结。

第三个方结。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如同机械臂在微雕芯片。

“咔哒。”

陆定海把持针钳扔回金属弯盘里。直起腰。

显示屏上,那个生鸡蛋依然饱满透亮。膜表面,卧着一个比芝麻还要小十倍的完美十字线结。

一滴蛋清都没有漏。

“这台显微镜,以后每天晚上十点之后,是你的。”

陆定海转过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什么时候你能在这个蛋膜上,平稳地连续打完三个方结不漏一滴蛋清。你才算是神外轮转合格。”

“砰。”

沉重的红木大门在林述身后关上。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林述坐在显微镜前。

他拔出那根挂着蛋清的极细缝针。手指发酸,虎口处因为过度用力捏着沉重的显微器械,传来一阵痉挛的麻木感。

这就是神外的深渊。

你的眼睛能看到雷,但你的手,连拆雷的一根引线都夹不住。

……

深夜十一点半。

林述闭着酸胀的眼睛,揉着几乎痉挛的右手腕,推开了神外大办公室的门。

走廊的灯光昏暗。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爆发出剧烈的震动。

在寂静的楼道里,像催命的鼓点。

林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界面上,陈原接连发来了两张高糊的骨科X光片。

紧接着,是一条长达二十秒的语音。

林述点开。

听筒里,陈原粗重的喘息声和极度恐慌的颤音,像砂纸一样摩擦着鼓膜。

“林述……救命!我这有个刚收进来的骨科急诊!十六岁的跳舞女孩。”

陈原在那头语无伦次,背景里还隐隐夹杂着监护仪的报警声。

“穿刺活检初筛报告出了……骨肉瘤晚期。我们主任已经定了,明天早上八点,大腿高位截肢!”

语音顿了一下。可以听出陈原是躲在某个隔音极差的值班室里捂着嘴在喊。

“但我看着她那条腿抽搐的方式……太他妈邪门了!林述!这根本不像瘤子在疼的抽法!”

林述站在惨白的走廊灯下。

没有回语音。

他收起手机,按灭屏幕。转身走向电梯间。

红色的下行按键,在黑暗中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