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秩序祝福,像一滴融入深潭的温水,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主殿方向后,沈鹿溪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又静静坐了好一会儿。
一刻钟的安神舒缓。她不知道这究竟能起多大作用,或许只是她自我安慰式的“分期偿还”首付款。体内那所谓的神力种子,在流走一丝后,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触动只是错觉。只剩下“基础神力感知练习(入门)”的纲要,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提醒着她身份与责任的转变。
夜渐深,军师府内只有阵法维持的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杂着白日信息过载的眩晕和心绪起伏的耗神。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今晚暂且放过自己。公文明天再批,练习……也明天再开始吧。至少,她知道了方向,也做出了第一个微小的行动。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内室那张虽然不豪华但足够让她怀念现代席梦思的硬板床上躺平时,军师府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不是被敲响,而是被直接推开了。
沈鹿溪动作一僵,循声望去。门口,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廊下昏暗的光线立在那里,黑衣几乎融于夜色,唯有暗红色的魔纹在衣襟袖口处若隐若现,以及那双在暗处依旧清晰、正静静看着她的暗红色眼眸。
厉无咎。
他来了。没有通传,没有敲门,就这么直接走了进来,像走进自己的领地一样自然。周身没有刻意散发的威压,但那种存在感本身,就足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微微一滞。
沈鹿溪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系统关于他状态的描述——“魔气波动频率高”、“情绪天气不稳定”、“处于认知调整期”……以及,她刚刚送出的那份价值3积分、效果未知的祝福。
他现在感觉好点了吗?那祝福起作用了吗?他这么晚过来……是因为那个祝福,还是因为别的?
没等她理清思绪,或者挤出什么符合“军师”身份的问候,魔尊已经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稳,但速度比平日稍慢,走到她书案前不远处便停下了,目光扫过桌上摊开未动的公文、吃到一半的桂花糕油纸包,最后落回她脸上。
“还没休息。”他开口,声音比白日在大殿里听起来低沉一些,少了些刻意的冷硬,多了点……难以形容的沙哑。
沈鹿溪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应道:“……正准备。”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带着点试探和心虚,小声补充,“魔尊大人您……怎么过来了?是……茶凉了不舒服吗?”她指的是傍晚那杯“下次趁热”的茶,也暗指自己那份“安神舒缓”的祝福是否带来了反效果。
厉无咎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似乎……没有怒意。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沈鹿溪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往常一样甩出一句“本尊行事,何需向你解释”时,他却开了口。
“睡不着。”
三个字,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抱怨?
沈鹿溪:“……”这答案,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失眠是他的常态,但特意跑来跟她说“睡不着”……
弹幕(深夜突访·直球失眠):
【匿名(祝福消散)】:微弱祝福如温水融深潭,悄散主殿方向。
【匿名(静坐疲惫)】:沈鹿溪静坐,感疲惫眩晕涌上,决意暂歇。
【匿名(门响人至)】:军师府门被径直推开,高大身影逆光而立。
【匿名(魔尊现身)】:厉无咎黑衣融夜,红纹隐现,暗红眼眸静视。
【匿名(空气微滞)】:其存在感令房内空气微滞。
【匿名(心漏一拍)】:沈鹿溪心漏拍,立直身,脑闪系统描述与祝福。
【匿名(暗自揣测)】:揣测祝福是否生效、其来意为何。
【匿名(魔尊步入)】:魔尊步入,步稳稍缓,停于案前。
【匿名(目光扫视)】:目光扫过未动公文、半食糕包,落回其脸。
【匿名(低沉开口)】:“还没休息。”声较白日低沉沙哑。
【匿名(干巴回应)】:沈鹿溪干应“正准备”,试探问是否因茶凉不适。
【匿名(深邃注视)】:魔尊深眸视之,内蕴难懂情绪,似无怒意。
【匿名(沉默数秒)】:沉默数秒。
【匿名(直球答案)】:开口:“睡不着。”理直气壮如抱怨。
【匿名(意料之中)】:沈鹿溪无言,此答案意料外又情理中。
【匿名】:弹幕:“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失眠走来了!”“‘睡不着’——魔尊式深夜撒娇(×)抱怨(√)!”“特意跑来汇报失眠情况,这很依赖!”“女主还在纠结祝福效果,对方已直接上门反馈‘无效’(?)”“气氛突然从沉重转向‘老板深夜查岗但理由奇葩’。”
“睡不着?”沈鹿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所以,她那3积分的祝福……大概率是没起到什么显著效果?或者,一刻钟已经过了?她偷偷瞄了一眼室内计时的沙漏,距离她兑换祝福,好像……确实差不多一刻钟了。
这“分期偿还”的第一次尝试,看来成效甚微,且时效短暂。挫败感悄悄冒头。
“嗯。”魔尊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她,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这种安静并不完全令人舒适,带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沈鹿溪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按照以往(虽然“以往”也不过几个月)的“流程”,魔尊表示睡不着,她大概需要提供“讲故事”或“泡茶”服务。但今天……在知道了那一万年的重量后,再像对待普通失眠上司一样对待他,她心里有点别扭。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尝试开口:“那……属下给您泡杯安神茶?或者……”‘讲故事’三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没说出来。她忽然觉得,那些胡编乱造的小红帽和大灰狼,在万年等待的背景下,显得过于轻飘和幼稚。
“不必。”魔尊却打断了她,他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书案,也离她更近了一些。沈鹿溪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不甚明显的血丝,和比平日更深的倦色。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枪。
“本尊来,不是要茶,也不是要故事。”他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那……”沈鹿溪更困惑了。
魔尊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的夜色上,但话依然是对她说的。“烛龙告诉了你一万年前的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沈鹿溪心一紧,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是。”
“本尊也想起来了。”他接着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沈鹿溪敏锐地捕捉到,他说“想起来”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些片段。很多……不愉快。”
沈鹿溪的心揪了起来。不愉快……是指神主陨落的画面吗?那看了三千年的噩梦?
“本尊等了很久。”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她,暗红色的眼眸里像是沉淀了万年的夜色,“久到……忘了为什么等,只记得必须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的话像钝刀,一下下敲在沈鹿溪心口。她想起系统冰冷的“一万年”数据,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活生生的、磨损的质感。
“你回来之后,”他继续,语速不快,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本尊能睡着了。虽然还是做梦,但……不一样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梦里有颜色了。”
沈鹿溪怔住。梦里有颜色了?这是什么比喻?但她莫名觉得心酸。
“本尊知道你在想什么。”魔尊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你在想那一万年。在想你‘配不配得上’。在想那些等待有多重,而你……只是个想下班的凡人。”
沈鹿溪猛地抬头,撞进他洞悉一切的眼神里,脸颊微微发热,有种被当场扒开内心最隐秘角落的窘迫。他……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魔尊像是回答了她的无声疑问,语气平淡,“藏不住事。从主殿回来,就像背了座山。”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比本尊当年扛着魔渊封印时,看起来还累。”
这奇怪的比喻让沈鹿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所以,”魔尊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沈鹿溪能感受到他周身那并不狂暴、但依旧存在的微凉魔气,和他身上淡淡的、类似冷冽金石的气息。他微微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本尊不等了。”
沈鹿溪瞳孔微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不等了?什么意思?是失望了吗?觉得她这个转世不够格,不值得再等?还是……
没等她脑补出更糟糕的剧情,魔尊接下来的话,像惊雷,又像暖流,轰然炸响在她耳边,也缓缓淌进她心里。
“本尊不等你想起所有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不等你变回万年前那个完美的瑶姬。不等你准备好接受这一切。不等你……觉得自己‘配得上’。”
他每说一个“不等”,沈鹿溪的心就跟着颤一下。这些话,精准地击碎了她从下午到现在所有隐秘的惶恐和自我怀疑。
“本尊就在这里。”他最后说道,暗红色的眼眸紧紧锁着她,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失望、索求或沉重的期望,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静的……存在。“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本尊都在。你什么时候接受,本尊都在。你永远觉得‘配不上’,本尊也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