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里难道没有?”
那人脸色骤然得更白,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嘴唇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他自然见过。
家中正堂的墙上就挂着北平王的画像。
可画像毕竟只是画像。
而如今,那人竟就活生生站在眼前。
比画像里更年轻些,也更随意些,还牵着个姑娘,像是刚从山下游春上来。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头发紧。
“扑通”一声。
身形微胖的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腿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
“见、见过北平王!”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额头贴到石阶上,“草民江南沈氏沈知白,家父是苏州盐运司经历沈崇明。今日陪几位世兄来雁回山游玩,不知王爷驾临,方才多有失礼,还望王爷恕罪!”
他说完,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连忙补了一句,“草民府中挂着王爷画像,所以、所以才斗胆认了出来……”
他这一跪,像是惊醒了其余几人。
先前还在议论朝局、评点天下的豪门子弟们,此刻一个个脸色大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纷纷慌忙俯身下拜。
“见过北平王!”
“见过王爷!”
那些方才还站得笔直、衣冠楚楚的豪门子弟,此时却齐齐伏低了身子,额头贴到石阶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一言牵着阿钰的手,眉头一皱。
他垂眸扫了几人一眼,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
几人听见这话,反倒更加惶恐,一时间竟没人敢真的起身。
最后还是沈知白最先撑着手臂,硬着头皮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道,“王爷恕罪……我等方才不知是您,言语无状,多有冒犯,还请王爷宽宥。”
他说完,便又重重磕了个头。
其余几人见状,也连忙跟着请罪,声音乱作一团。
王一言倒并未如何理会,偏头看了阿钰一眼。
阿钰站在他身侧,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几人,轻轻拽了拽王一言的袖口,像是在问要不要走。
王一言便笑了笑,伸手替她把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走吧。”
说罢,他牵着她,便要继续往上。
那几名豪门子弟却哪里敢就这么让开,偏偏又不敢起身阻拦,只得慌忙跪伏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就在这时,最先认出王一言的沈知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王爷!”
他这一声喊得太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一言脚步一顿,侧过头来,淡淡看他。
“何事?”
沈知白被他一看,冷汗都下来了,连忙道:
“没、没什么大事,方才我等在此处谈论朝局,言辞放肆,实在不该。若有冒犯,还请王爷莫要见怪。”
王一言望着他,开口,“你方才说得不算错。”
那年轻人一愣。
“朝廷确实要掀桌子了。只是陛下这张桌子掀得有些晚,但也不算太晚。”
说罢,他不再多言,牵着阿钰继续往上走去。
山道曲折,石阶层层向云里延伸。
那几名豪门子弟仍旧跪在原地,直到那两道身影渐渐没入前方山雾,沈知白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坐在石阶上。
“真、真是北平王……”
“他怎么会来江南?”
“还带着个姑娘……”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言语。
方才他们还在议论朝局、评点世家、揣测皇权、北平王与六鼎世家的博弈,像是在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远方风雨。
可如今,那场风雨里的人,竟已从云海里走出来,亲自站在了他们面前。
而且,还是牵着一个少女,慢慢登山,像只是来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