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自神都而下,一系列新政像雪片一样接连落地。
先是清吏治。
神都连发数道旨意,重查各州府钱粮亏空、军饷挪用、仓储虚耗之案,凡牵涉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彻查到底。
昔日依附六鼎世家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被拖下台来,有的入狱,有的下狱待审,有的直接被发配边地。
紧接着是整税制。
各州郡重新核查田亩,丈量隐田,清点逃税漏税之户,严禁豪族兼并。地方上凡有借宗族之名吞并田地、转移赋税之举,一经查实,轻则罚没,重则抄斩。
再之后,是肃军伍。
边军、州军、禁军轮番整编,裁汰吃空饷、占名额、空领军械之人。
景和帝甚至亲自下令,凡军中将校,三年一考,五年一换,防止军权被一系牢牢攥死。
最后,是收文脉,稳民心。
学宫开科,寒门取士的门槛被进一步放宽。
各地义仓、常平仓开始重建。
灾荒州郡的赈济法令也一道道压下来,明面上是赈民,实际上是借机重新梳理地方控制权。
这一套动作,像一把刀,从神都往下,一层一层地剥。
剥的是世家的皮,削的是地方的骨。
短短小半年,大乾上下,局势变化之快,已经到了令人目眩的地步。
有人因此高升,连跨数级,扶摇直上。
也有人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里,抄家问罪,连祖坟都被人翻了出来。
山道旁,几个豪门子弟谈着谈着,语气也不免低了些。
“说到底,还是陛下够狠。”
一名身形微胖的少年叹道,“换成别的皇帝,到了这一步,多半就该让世家慢慢蚕食干净了。可他偏偏敢动手,还真让他动出几分气象来。”
“可惜,”有人接话,“终究还是差了些。”
“差什么?”
“差法相。”
那人说完,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确实。
朝廷没有法相,便镇不住真正的大势。
没有法相,哪怕景和帝再能干,也终究像一头被缰绳束住的猛虎,爪牙锋利,却无法纵横天下。
若不是如此,以景和帝的才干与心性,或许真的能把大乾再往前推一大步。
甚至不止一大步。
可惜,天命如此,时局如此,终究还是卡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北平王终究只是北平王啊!!”
几人相互看了看,都没再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卷着远处云海的湿气,拂过他们衣角。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沉雄,悠长,穿过层层山林,回荡在整座栖云山上。
那几名豪门子弟齐齐抬头,望向山顶那座半隐在云中的古寺。
有人低声道:
“听闻今日,神都又有新旨意下来了。”
“什么旨意?”
那人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说是要彻底清查各州盐铁、漕运、军械三项旧弊。”
“还要把几处被世家私占的官仓,全部收回来。”
“另外,南境也要开始整饬了。”
话音落下,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都明白,这是景和帝在借着北疆稳定的空档,开始下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