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成员

尘骨道 甬上人家

夜色如墨,杂役院后山废料堆深处。

林尘蹲在一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渣旁,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轻轻拨开最上层的黑色焦块。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勉强照亮这片被宗门视为垃圾场的区域——破碎的丹炉残片、烧焦的药材、沾染着不明液体的布条,还有几具不知名小兽的腐烂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酸腐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他在这里已经蹲守了半个时辰。

根据韩七三天前带回的情报,丹院那个被称为“药痴”的记名弟子孙邈,在炸炉事故后并未被送回丹院救治,而是被执事下令“扔远些”。几个负责清理的杂役偷懒,直接将人拖到了后山废料堆边缘,任其自生自灭。

林尘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

在这杂役院,每天都有杂役悄无声息地消失。病死、累死、被管事打死,或者像孙邈这样,因为触犯了某些规矩被抛弃。同情心是这里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但韩七带回的另一些细节,让他改变了主意。

“那孙邈炸炉前,正在尝试将‘阴魂草’与‘烈阳果’融合。”韩七当时压低声音汇报,“我打听到,阴魂草是坟地阴气滋养所生,烈阳果则是至阳灵药,两者药性相冲,正常丹师绝不会同时使用。但孙邈似乎痴迷研究这类禁忌配方,丹院里的人都叫他‘疯子’。”

“他研究这个做什么?”林尘问。

“据说……是想炼制一种能‘安抚怨念、净化死气’的丹药。”韩七顿了顿,“但没人信。大家都觉得他是走火入魔了。”

安抚怨念。

净化死气。

这八个字在林尘心中反复回响。《尘骨经》修炼需吸纳死气,但死气中混杂的怨念、执念、负面情绪,却是修炼路上最大的隐患。他每次在乱葬岗修炼,都必须花费大量心神过滤这些杂质,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负面情绪侵蚀,轻则心魔丛生,重则神智错乱。

如果真有一种丹药能辅助净化……

林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背那道淡红色的骨纹疤痕。

风险很大。孙邈是丹院弃子,救他等于公然与丹院执事作对。且此人性格古怪,能否为己所用尚未可知。更重要的是,一旦救治,就必须将其纳入尘骨一脉的核心圈,秘密暴露的风险将成倍增加。

但价值……也可能极高。

“继续观察。”林尘当时对韩七说,“确认他的具体位置和状态。如果他还活着,三天后,我去看看。”

现在,三天到了。

林尘拨开又一层药渣,木棍尖端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动作微顿,轻轻扒开周围的杂物。

月光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

手臂上布满灼烧伤痕和药液腐蚀的溃烂,几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淡淡的腥臭。但让林尘眼神一凝的是——那手臂的手指,即使在昏迷中,仍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弯曲姿势,像是虚握着某种不存在的器物。

那是丹师控火诀的基础手印。

一个濒死之人,潜意识里还在模拟炼丹的动作。

林尘沉默片刻,伸手探向那人的脖颈。皮肤冰凉,但指尖下还有极其微弱的脉搏跳动,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收回手,环顾四周。

废料堆位于后山背阴处,平日除了倾倒垃圾的杂役,几乎无人会来。今夜无风,远处杂役院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虫鸣在草丛间断续响起。

安全。

林尘深吸一口气,双手插入药渣堆中,小心地将那人拖了出来。

是个约三十岁的男子,身材瘦高,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但眉宇间仍能看出几分书卷气。他身上的丹院弟子服已被烧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最严重的是胸口和右臂,大片皮肤碳化,隐约能看到肋骨。

这样的伤势,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林尘从怀中取出一个粗糙的皮质水囊——这是阿丑用鞣制过的鼠皮缝制的,虽然简陋但密封尚可。他拔掉塞子,将清水缓缓倒入孙邈干裂的嘴唇。

起初没有反应。

几息后,孙邈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林尘继续喂水,同时将另一只手按在孙邈心口,一缕极淡的尘骨真元缓缓渡入。真元性质阴寒厚重,本不适合疗伤,但林尘控制得极其精细,只以最温和的方式刺激对方心脉,吊住那一线生机。

半刻钟后,孙邈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他艰难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深陷的眼窝,瞳孔因虚弱而涣散,但在看到林尘的瞬间,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异样的光彩——不是获救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

“你……”孙邈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你身上的气息……不对……”

林尘心中微凛,但面色不变:“别说话,保存体力。”

“死气……但又不像……”孙邈似乎完全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林尘,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为什么能……能将死气约束得如此……稳定……”

林尘沉默地看着他。

“告诉我……”孙邈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我研究了三年……三年……阴魂草、坟苔、腐骨花……所有蕴含死气的材料……我都试过……但每次尝试融合……都会引发能量暴走……炸了七个丹炉……”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疯魔般的执念。

“为什么你……你可以……”

林尘缓缓收回手,将水囊塞好。

“你想知道?”他问。

孙邈用力点头,哪怕这个动作牵动伤口让他脸色惨白。

“那就先活下来。”林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能站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