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速很快,带着西医惯有的、追求量化数据和因果逻辑的思维模式。
旁边的华人学徒连忙翻译,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生怕这位年轻气盛的刘大夫被激怒。
刘智听罢,并未动怒,反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巾,清晰而沉稳:“多谢卡特医士和罗伯逊医士的物资。至于刘某的治疗,目前仍在摸索阶段。此疫凶猛诡谲,热毒瘀结为主,兼有秽浊之气夹杂。先前所用参附温热之剂,如同抱薪救火,故停用。新拟‘清瘟化秽汤’,主清热解毒、凉血化瘀,兼以辟秽扶正。目前观察,对大部分热毒炽盛、尚未出现厥脱(休克)之症者,有退热、止血、消斑之效,可稳定病情。但对少数热毒深入营血、耗气动血之急危重症,效力仍嫌不足,需加强开窍固脱、涤荡阴秽之力,刘某正在调整。”
他没有提“阴秽之气”的修行概念,而是用“秽浊之气”替代,并详细解释了症状、病机和用药思路,逻辑清晰。
“数据?” 刘智微微摇头,指向周围忙碌却缺乏记录的医徒和简陋到极点的环境,“罗伯逊医士也看到了,此地条件,无法如贵处般详细记录体温脉搏。但病患是否退热、出血是否减少、斑块是否消退、神志是否转清,医者有目共睹。至于死亡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刚抬走尸体的方向,声音低沉了些,“刘某到此不足一日,接手时,医署内危重者十不存一。自更改方案、分区管理后,新入重症者,有近三成病情趋于稳定,未再恶化。当然,时间尚短,样本有限,不足以定论。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他没有夸大数据,也没有回避失败,坦诚而务实。
罗伯逊听着翻译,脸上的倨傲稍减,但眉头依旧紧锁:“草药汤剂……成分复杂,如何确定是哪一味药起了作用?如何控制剂量?有没有副作用?还有,你们用针扎病人,这……科学依据是什么?”
刘智平静回答:“中医用药,讲究君臣佐使,复方配伍,协同作用,而非单一成分。如同贵国军队,有将军,有士兵,各司其职,协同作战。剂量根据病情、体质、年龄增减,此谓‘辨证论治’。至于银针,” 他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已拈起一枚细长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可疏通经络,调和气血,激发人体自身抗病之力,为药力开辟道路。是否有科学依据……” 他顿了顿,看向罗伯逊,“医士可愿亲眼一观?刘某正要去为一位急症患者施针,或许可解医士之惑。”
罗伯逊将信将疑,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点了点头:“也好。”
刘智便带着罗伯逊一行,来到了那位患病的走方郎中所在的窝棚。这位郎中姓胡,四十多岁年纪,此刻高热不退,头痛如裂,身上已出现少量紫斑,但神志尚清,属于重症。
刘智一边为胡郎中诊脉,一边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此患者热毒壅盛于阳明经,兼有瘀血阻滞。我取穴曲池、合谷,清泻阳明热毒;取血海、膈俞,活血化瘀。银针刺入,轻微捻转,以‘泻’法为主。”
说着,他手法娴熟,下针快而准。银针入体,胡郎中身体微微一颤,随即脸上露出些许舒缓之色,含糊道:“好像……头没那么胀痛了……”
罗伯逊紧紧盯着刘智的手法,又看看胡郎中的反应,眼中闪过惊疑。他虽不懂经络穴位,但病人实时的反馈是做不了假的。这与他认知中的“放血疗法”或“安慰剂效应”似乎不太一样。
施针完毕,刘智写下新的药方,交给刘济仁去配药。然后,他转向罗伯逊,神情郑重:“罗伯逊医士,刘某有一不情之请。”
“请讲。” 罗伯逊态度明显认真了一些。
“此疫凶猛,非一家一派所能独抗。贵方精于病原探查、隔离消毒,此乃控制疫情蔓延之根本,刘某深为钦佩。而我中医,或可在治疗已病者、挽救生命方面,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和方法。然目前,我等困于药材短缺,更困于……” 刘智指了指混乱的营地、简陋的条件、以及惶恐无措的医徒杂役,“缺乏统一调度、有效组织和……来自官府的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