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村中

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在我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你指的是哪方面?”

我心里一动。

哪方面?

这个问法,有点意思。

我面上不动声色,也冲他笑了笑:

“当然是民生方面,生活质量,经济水平。您老想哪儿去了?”

老头收回目光,又眯起眼晒太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

“就那样吧。”

就那样吧?

这算什么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又开口问:

“那您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的?”

他转头看我。

“别的?”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您作为村里的老人,有没有什么想跟上面反映的?有没有什么困难?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我说到“不太对劲”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

我沉默了一瞬。

这个老头,嘴严得很。

看来从他这儿,直接问不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大爷,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嗯?”

“您在这儿待了六十七年,就没想过……离开吗?”

老头愣了一下。

就那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又变得古怪起来。

“离开?”

“对啊。”我点点头,“我看村里人口挺兴旺的,废弃的房子也没多少,基本上都住着人。大家都愿意待在这儿,说明村里条件应该不错。”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可您刚才又说,让我尽快离开。我就有点想不明白——既然大家都舍不得走,为啥您劝我走?”

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慢慢开口:

“村里……挺好的。”

“啥?”

“村里的环境,条件,都好得很。”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民房,声音沙哑,“大家都舍不得离开。”

我等着他继续说。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刘家村的人,每个人都有很浓的……思乡情结。”

思乡情结?

“浓到什么程度?”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浓到……”他顿了顿,“一离开家乡,就寝食难安,水土不服。”

我愣住了。

一离开就寝食难安?水土不服?

这……

这已经不是“思乡”了吧?

这更像是……

一种诅咒?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已经收回目光,又眯起眼晒太阳了。

阳光照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照得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大爷,谢谢您。”

他没说话,也没动。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佝偻着背,眯着眼,晒着太阳。

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与世无争的老人。

可我知道,他不普通。

至少,他知道很多事。

只是……不愿意说。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他刚才那句话——

“一离开家乡,就寝食难安,水土不服。”

全村人都这样?

这是什么病?

还是……

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大爷,这话怎么说?”

打更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吹过水面,但在我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村口那个老刘头,你知道不?”

我摇摇头。

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就是村口第一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户。”

我回想了一下。

村口第一家……好像是贴白对联的那户?

“听说过。”我说,“他咋了?”

老头眯着眼,看着远处:

“他想离开这儿,想了很久了。”

想离开?

我心头一动。

“然后呢?”

“然后?”老头笑了笑,“前些日子,他终于下定决心,走了。”

走了?

我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