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十四)七日·永忆

鲤印记 飞音移

可她知道,撑不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

胡嗖忽然仰天长笑。

那笑声里有三千年的沧桑,有一代风魔的傲骨,也有此刻明知必死却绝不低头的决绝。

“好!”他大声吟道:“

一身墨骨仗云行,

敢把丹心化火明。

此去不怜身后事,

长风留得万古名。”

他周身狂风骤起,竟又是如对付沙魔般在强行燃烧灵魂,换取最后一击的力量。

小靖的灵魂在他体内疯狂挣扎:“胡嗖!你疯了!你这样会魂飞魄散!”

胡嗖低头,望了一眼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眼中是温柔与歉意:

“对不住,夫人。这次,要连累你了。”

他纵身而起,化作一道狂风,朝三名化神期长老冲去。

与此同时,惜若斩断暗影触须,强行燃烧鲤印,剑光暴涨,紧随其后。

沈轻烟挣扎着站起来,最后一次张开时间领域——哪怕只能凝滞一息,也要为战友们争取这一息。

江流云从昏迷中醒来,看见这一幕,眼眶通红。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柳如是忽然不逃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冲向死亡的战友们,忽然笑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太白金星给的保命金丹。

她倒出金丹,塞进嘴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周身金光暴涨,竟是强行提升境界,朝战场冲去。

“如是!”白虹的喊声撕心裂肺。

柳如是回头,冲她笑了笑:

“白虹姐姐,替我告诉江先生——我喜欢他。从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

然后她转身,投入那片紫黑色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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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虹立在原地,浑身颤抖。

她看着战友们一个个冲向死亡。

看着胡嗖燃烧灵魂。

看着惜若燃烧鲤印。

看着沈轻烟燃烧最后一丝灵力。

看着柳如是吞下金丹,冲入战场。

她忽然问自己:

我在等什么?

那她在等什么?

等死?

可白露还在她身后。妹妹还活着,还需要她保护。

白虹忽然动了。

她把白露轻轻放在一处角落,用最后一丝灵力凝成一道薄薄的冰罩,将她护住。

“姐姐……”白露虚弱地睁眼,“你要去哪儿?”

白虹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姐姐去救人。”她说,“你乖乖待着,等姐姐回来。”

白露想拉住她,却没有力气。

白虹站起身,朝战场走去。

她的灵力已经枯竭,冰刃无法凝聚,寒气无法散发。

可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胡嗖身边,与他并肩。

她走到惜若身边,与她并肩。

她走到沈轻烟身边,与她并肩。

她走到柳如是身边,握住她的手。

柳如是怔怔望着她,眼眶通红。

“白虹妹妹...”

白虹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着前方那片紫黑色的暗潮,望着那三名化神期长老,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暗影杀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阿拉斯加的极光下,白露问她:

“姐姐,人为什么要保护别人?”

她当时说:“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比命重要的东西”,

是爱。

是此刻,愿意和这群傻子一起赴死的决心。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冰河解冻,有春花开落,有她这一生从未有过的释然。

“来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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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归来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

天际骤然裂开一道清辉。

不是暗影议会的紫黑色裂隙,而是——

仙光。

万丈仙光从天而降,刺破层层暗云,照亮了整个战场。

那光芒之中,一道玄衣身影如流星般坠落。

破军。

他的银灰色眼眸此刻燃烧着炽烈的星芒,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亮得刺目,正中的破军星位,比任何时刻都要明亮。

“破军——!”

暗影议会的三名化神期长老脸色骤变。

他们当然知道破军是谁。

北斗第七星转世,化神巅峰修为,一千三百年前曾一人一剑屠尽三大魔头的传说级人物。

他们以为他还在天庭。

他们以为他至少还有七日才会回来。

可他回来了。

在天庭半个时辰、人间七日的第七日——第一刻。

不,不是第七日。

白虹猛然抬头,望向天际。

那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踏云而来。

蓑衣,洛神花,熟悉的温柔眉眼。

水镜。

她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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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才知道,水镜在天庭受封时,心口忽然一阵悸动。

那是她留在人间的血脉——永珍——在向她求救。

她不顾礼数未成,跪求天帝开恩,让她提前返回。

天帝望着她,良久,叹了一声:

“难怪爱卿那一丝残魂一千三百年都不散。”

然后他挥了挥手,准了。

于是水镜、破军在天庭只待了不到一柱香。

于是就有了此刻。

于是破军与水镜,并肩立于战场上空。

于是一人周身星芒璀璨,一人周身洛水环绕。

他们望着那三名脸色惨白的化神期长老,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暗影杀手,望着那些被血染红的战场。

破军开口,声音如冰下泉流:

“谁上?”

暗影议会没有回答。

他们逃了。

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还未完全闭合的时空裂隙里。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和那些劫后余生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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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永忆

战斗结束了。

可代价......

胡嗖燃烧灵魂过度,陷入沉睡。小靖的灵魂被震出他的躯体,两人终于恢复了各自的身体,却一个沉睡,一个昏迷。

惜若的鲤印彻底熄灭。她昏迷不醒,被抬回去时,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剑。

沈轻烟的时空领域彻底崩毁,至少要休养数月才能恢复。

江流云经脉受损,需要静养。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问:“轻烟、如是呢?”

柳如是躺在他身边,昏迷着,嘴角还有血迹。她吞下的那颗金丹救了她一命,却也透支了她所有的灵力。

白虹和白露姐妹被找到时,白虹还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白露趴在她脚边,哭得声音都哑了。

“姐姐……姐姐你醒醒……”

白虹没有动。

直到水镜走过来,轻轻探了探她的脉,眼中露出一丝宽慰。

“她没事。”水镜说,“只是力竭昏迷。”

白露哭着点头,抱着姐姐不肯松手。

可最严重的是杨思纯。

他被从废墟里抬出来时,依然昏迷。

永珍守在他身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整守了三日。

第三日的黄昏,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床边的永珍。

永珍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思纯……你醒了……”

杨思纯望着她,目光茫然。

“……你是谁?”

永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泪水夺眶而出。

杨思纯望着她哭,有些不知所措。他转头,看见床边的清澜,看见那个三岁的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问。

永珍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清澜却爬到床边,用小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爹爹。”她说,“你睡了好久。”

杨思纯望着她,眉心微蹙。

爹爹?

他有女儿?

他不记得。

他什么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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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抉择

胡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杨思纯。

他把了脉,探了魂,沉默了很长时间。

永珍望着他,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胡前辈,他……”

胡嗖长叹一声。

“魂魄之伤,比老夫预想的更重。”他说,“他的记忆,被彻底抹去了。不是暂时遗忘,是永久消失。”

永珍浑身颤抖:“就没有办法了吗?”

胡嗖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他终于开口。

永珍猛地抬头。

“需要有人将‘永久神识’注入他的魂魄。”胡嗖说,“所谓永久神识,就是这个人自己的记忆——不是普通记忆,是那些最私密、最深刻、最难以忘怀的记忆。这些记忆里,有他的过去,有他的身份,有他的亲人。将这些记忆注入他的魂魄,就能唤醒他的自我。”

永珍眼中燃起希望:“那我来——”

“你不行。”胡嗖打断她,目光复杂,“注入永久神识,需要与被注入者建立‘灵识共鸣’。而灵识共鸣的条件是——注入者必须与被注入者有极深的羁绊,能够接触到他的所有私密记忆。”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这些私密记忆里,包括他对你的感情,对你的思念,对你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牵挂,每一次——”

他没有说完。

但永珍已经明白了。

私密记忆,是连夫妻之间都未必全然坦白的那些瞬间。

是他在战场上想起她时,那片刻的失神。

是她在他怀里入睡时,他低头看她的目光。

是女儿出生那晚,他握着她手的颤抖。

这些记忆,太过私密,太过珍贵,太过——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可现在,要让另一个人来“看见”这些记忆。

让另一个人,进入他的魂魄深处,目睹他对妻子的爱,对女儿的情,对家的眷恋。

然后,用这些记忆,唤醒他。

永珍的脸色惨白如纸。

“胡前辈……”她的声音在颤抖,“只有这个办法吗?”

胡嗖点头。

“只有这个办法。”

“那……谁能做到?”

胡嗖望着她,许久,缓缓开口:

“冰系灵力者,能够凝固记忆,使之成为‘永久神识’。这是冰系异能最稀有的特性之一。”

他顿了顿:

“白虹。”

永珍愣住。

白虹。

那个从暗影议会叛逃出来的女子。

那个看杨思纯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柔软的女子。

那个在战场上,愿意为战友赴死的女子。

白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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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珍找到白虹时,她正在照顾白露。

妹妹的身体终于稳定下来,能坐起来喝粥了。白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瓷器。

“白虹。”永珍站在门口。

白虹抬眸,看见她的表情,心沉了下去。

她让白露躺好,起身出门。

两人站在廊下,月光如水。

“他都忘了。”永珍说,声音沙哑,“忘了我,忘了清澜,忘了一切。”

白虹沉默。

“胡前辈说,有一个办法能救他。”永珍望着她,眼眶微红,“需要冰系灵力者,将‘永久神识’注入他的魂魄。而这些永久神识里,包含他最私密的记忆。”

白虹的眼眸微微一颤。

她明白了。

“那些私密记忆……”她轻声说,“需要我去‘看见’。”

永珍点头。

白虹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进入杨思纯的魂魄深处,目睹他对永珍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牵挂,每一次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