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筒子楼里的哭声(下)

没人拦她。工人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宋怀音的视角在晃动,他“感觉”到自己(或者说,承载这段记忆的“记录者”)在朝前走。穿过一排排长椅,靠近那个女人。

然后,他看到了——在礼堂右侧的角落,靠墙站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穿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工牌。他在记录,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但手在剧烈颤抖。他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但宋怀音看清了工牌上的字:

棉纺二厂·质检科·李建国

男人的目光和刘秀珍对上了一瞬。刘秀珍哭得扭曲的脸突然定格,她盯着他,嘴唇嚅动,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宋怀音读懂了:

“你答应过的。”

李建国低下头,合上笔记本,转身快步离开礼堂。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记忆到此中断。

现实。

宋怀音的手还按在噪灵的核心上。那团深灰色的光在他掌心下剧烈搏动,然后——

“砰!”

闷响。像气球爆炸。

噪灵的身体瞬间崩解成无数灰白色的光点,像一场反向的雪,从下往上飘散。光点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黯淡,消失。

卫生间里只剩下一地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骨灰,铺满瓷砖地面。

宋怀音跪在地上,右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痛,但更深处是一种冰凉的麻木,沿着手臂往上爬。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小臂——灰白纹路全部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收缩,全部缩回了肘弯内侧,变成一团极复杂的、像电路板走线般的深灰色印记,嵌在皮肤里,边缘微微隆起。

“宋老师!”

李翘楚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隔着衣服扎进他肉里。

“你怎么样?右手……”

宋怀音摇头,想说话,但喉咙发干,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周广志也进来了,检测仪的读数正在断崖式下跌:8.1μT→ 3.2μT→ 0.9μT。

“浓度……降下去了。”他喘着气,“应该……清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王队长架着老马厂长上来,老头满脸是泪,嘴里还在喃喃:“秀珍……秀珍我对不起你……”

李翘楚松开宋怀音,转向王队长:“送马厂长回房间。给他一片镇静剂。”

她又看向宋怀音,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宋怀音看不懂的东西。

“能站起来吗?”

宋怀音点头,撑着洗手池边缘慢慢起身。瓷砖冰凉,他低头,看见水池边缘的灰白粉末里,有个小小的、半融化的硬物。

塑料质地,边缘烧焦,但形状规整——是个工牌的一角。

他趁李翘楚转身跟王队长说话时,迅速弯腰捡起,塞进裤子口袋。

塑料片贴着大腿皮肤,冰凉。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

王队长开车,李翘楚坐副驾,宋怀音和周广志在后排。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李翘楚打开加密通讯器,开始做口头报告:

“任务编号T-0113,筒子楼三级噪灵净化完成。时间:23:47。地点:西城老国企家属院3号楼。确认情绪源为女工刘秀珍(已故)绝望情绪残留。使用标准净化协议,配合定向干扰。现场雾浓度已降至安全范围(0.8μT)。无人员伤亡。报告完毕。”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天气预报。

通讯器里传来模糊的回应,像电子合成音:“收到。数据已上传。等待详细报告。”

“明白。”李翘楚关掉通讯。

车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偶尔刮过玻璃的“吱嘎”声。

宋怀音靠着车窗,右手放在腿上。肘弯内侧那团电路板似的印记在隐隐作痛,不是刺痛,是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的胀痛。

他偷偷把左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工牌碎片。借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光,他低头快速看了一眼——

“棉纺二厂·质检科·李建国·工号027”

字迹清晰。

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有刻痕,很浅,但能摸出来。是手刻的,歪歪扭扭:

“秀珍,我对不起你。 1998.11.3”

日期是下岗大会的第二天。

宋怀音把碎片握紧,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车停在了市局后门。王队长说:“我去写报告。你们自便。”

他下车,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周广志拍拍宋怀音的肩膀:“宋老师,今天……多亏你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爷要是知道,肯定……”

他没说完,摇摇头,抱着箱子走了。

只剩下宋怀音和李翘楚。

“你的右手需要检查。”李翘楚说,“跟我来307室,有简易医疗设备。”

宋怀音跟着她上楼。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307室的门打开,里面还保持着会议结束时的样子,地图、显示器、桌上的空咖啡杯。

李翘楚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示意宋怀音坐下。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酒精棉擦过他肘弯的印记。酒精冰凉,但印记处的皮肤毫无感觉——像擦在塑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