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汤和梅就坐在那对沙发里,隔着茶几说话。这对搭档有个习惯,讨论案情时不愿意在办公室里,而愿意在宿舍里,或者在梅的宿舍,或者在汤的宿舍。反正两个单身男人和女人都是一个人一间宿舍,方便得很。
汤将现场勘察报告递给梅。
“你先看看这个。”
梅接过来看报告。
“伙计,麦迪是自杀。”
看过报告后梅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是自杀?”
汤重复着梅的话,但他的重复句中明显有一个问号。
“现场勘察已经有了初步结论,这是明摆着的事,你为什么还怀疑麦迪不是自杀?”梅又说。她把手伸到茶几下,随手拿出一只方便袋,袋里装着一些炒瓜子。在她的房间里永远可以随时找出各种各样的瓜子:白瓜子,黑瓜子,五香瓜子,傻子瓜子……此刻,她把瓜子往茶几上一倒。
“来吧,伙计,别闲着。”
梅抓了一把瓜子,又给汤抓了一把。
“还嗑?”
“嗑吧,美容。”
汤就定定地看着梅,看得梅不好意思。
“伙计,干嘛这样看我?”
“还美容呢,家伙,你看你左门牙上那个豁越来越大了。”
梅用舌头舔舔那牙。
“你注意没有,几乎所有漂亮女人某一个门牙上都有一个豁。”
“好了,别讨论漂亮女人和牙了。我们还谈谈你的老对手麦迪吧,怎么,你怀疑他不是自杀?”
汤点点头。
“像他这种人是不会自杀的。”
“可是,现场勘查报告已经初步证明他是自杀。”
“我只是凭下意识感觉麦迪不是自杀。”汤将一个瓜子皮吐出来,说:“在现场看到麦迪死后的那张脸的一瞬间,我的大脑里突然闪出一种下意识。你知道,家伙,警察在刚刚接手案件时都会产生这种下意识,那种意识往往是一种职业的直觉,而这种直觉往往是正确的……那一瞬间你猜我想起了什么……”
“我猜到了。”
“是什么?”
“7年前在水库发生的美馨溺水案。”
汤的脸上出现了失望的表情,倒不是因为自己以为神秘的想法被梅猜到了,而是因为梅在说那件事时表情里有明显的揶揄。
“你又要笑我发神经……”汤说。
“不,我理解,伙计,作为一个警察,最遗憾的就是自己认为案子应该是这样而结果却是那样。”
汤说:“你听我说,当时我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在看到麦迪自杀的时候我会想到7年前的那个案子?是因为麦迪的死会使那个案子永远成为疑案而遗憾?还是认为麦迪的死和那个案子有关联?也许麦迪的突然死亡是那个案子的继续?”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你在嘲笑我?”
“不,我在欣赏你的执着。”
汤笑了。
“把固执说成执着,不是中国语言丰富,就是你的语言艺术高超。”
“伙计,你怎么能把麦迪的死和7年前的那个案子联系在一起呢?”
“我给你说说7年前的那个案子。”
梅也笑了。她的笑很好看,有一种女人的妩媚。
“伙计,你已经给我说过765遍了。”梅夸张地说。
“那我就再说第766遍。”
汤真的又开始讲了,那时候从窗外照进一缕阳光,正好照在汤的脸上,把汤那一脸的虔诚与懊恼展露无疑。梅不好扫他的兴,就听下去。
“……7年前我还是水库水上派出所的一个小警察。那时我还年轻,才20多岁,头发还全是黑的,不像现在已经生出丝丝白头发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是一个星期天,来水库旅游的人很多。天很晴,就像人们在书里所形容的万里无云,风和日丽,依我看那样的好天气是不应该死人的……
但是,那天死人了。是上午大约11点来人报案的,说是有一只游艇翻了,艇上的一男一女落水。我赶紧赶到出事地点,那女人已经沉没了,男人原来是趴在已经倒扣翻的小艇上被先发现的人救了上来……我赶紧组织人进行打捞,因为水库是稳水,半小时后就把那女人打捞上来,她已经死了。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女人的脸,她的脸被水泡得苍白,嘴张着,好像有多大的冤屈要喊出来。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好像在直盯盯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