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国祸家灾

“您再好好睡一觉吧!”

她猫一样轻悄悄出房了。

张廷玉瞪着眼睛在床上,身体十分疲乏,可是怎么睡得着呢?想起昨晚的噩梦,想起眼前波谲云诡的朝廷,他心内如油煎火燎。突然他想起梦中见过的父亲和兄长,浑身惊出一身冷汗,不自禁坐了起来。一想那不过是一场梦,又倒了下去……

“老爷,老爷!”紫桐慌慌张张走了进来,一脸惊忧和悲伤。

“什么事?”张廷玉又坐了起来。

“大爷家报讯的来了!”

“报什么讯?”

“大,大爷他——”

“廷瓒哥怎么了?”

“大爷昨晚……他走了……”紫桐掩面嚎哭。这时,夫人王氏和几个老家人,全都抽抽咽咽拥了进来。

张廷玉身子一挺,滑下床来,脚上鞋都没趿。嘴里喃喃自语道:

“要发生的事,真的就发生了……噩梦!噩梦……”

张廷玉把大哥廷瓒的丧事办完,把大嫂接到府上,跟王氏夫人妯娌相伴。他又派一位心腹老家人和大哥家两位家人回桐城,去向父亲报丧。

临行时,他一再叮嘱:

“你们回到老家,视父亲大人身体状况而定,要机灵点儿。如果老人家身子骨健旺,你们就委宛地把大爷去世的事告诉老人家,并多多安慰老人节哀;如果,如果——”他想起梦中所见父亲的模样,禁不住颤声道,“如果老太爷身子骨有恙,你们暂且就不说了。只说是大老爷、二老爷派你们回去,向老太爷请安,你们就留在六尺巷侍奉老太爷,不必急于回京,随时派人把讯传回来。”

“是,老爷!”

“都明白了?”

“明白了。”

家人走后,张廷玉仍忧戚不安。这天上过朝,康熙把他叫到乾清宫,办过各省督抚的几件奏折后,君臣在暖阁一起喝茶,康熙毫不经意地问:

“衡臣,听说你长兄廷瓒去世了?”

“是,谢圣上垂询。”

“得的什么病?”

“长兄一直身子瘦弱,”张廷玉小心翼翼回道,“稍感风寒,就引发肺瘰久咳,不料这次倒要了他命。”

“咳——”康熙叹道,“你们张门父子,都是忠厚诚信之人。朕记得张廷瓒是康熙十八年进士,那次殿试朕还有些印象,廷瓒中的三甲。开始授弘文院编修,后来东宫太子府要人,就让他去做了少詹士……”

“皇上对他恩重如山。”

“是朕害了他。”康熙一脸戚容说,“他忠信诚笃,明珠暗投,让他跟了一个不争气的太子!听说在布尔哈苏台,宣谕废黜太子时,平时如哈巴狗一般跟着太子转,摇尾乞怜想分一杯羹的臣工,没一个敢吭一声。惟张廷瓒一人哭晕在雪地上……其情可哀,其德可叹!”

张廷玉想起大哥之死,无言以对。

“廷瓒留有子嗣没有?”康熙体恤地问。

“回皇上,”张廷玉叩首说,“大哥只娶一正室,生有两个女儿;未纳侧室,所以无传香火之嗣。”

“廷瓒,正人君子也!”康熙感叹一句,“来人呀!”

李德全应声而出。康熙说道:

“传旨!着内务府赐张廷瓒遗霜——”他转问廷玉,“有诰封没有?”

“没有。”张廷玉摇摇头,“许氏没有诰封。”

康熙想了想,冲李德全道:“着封张许氏四品恭人,赐白金五十两,苏绸五匹。至于张廷瓒嘛,人已走了,就不必封了。”

张廷玉立即跪下,含泪磕头说:

“奴才代兄长叩谢皇恩!”

康熙抬了抬手道:

“你若府上有事,暂且不必天天上值。有事朕着人传唤,跪安吧!”

张廷玉出了宫门,在车舆上禁不住泪流满面。康熙为了巩固和延续大清皇统,心硬如铁,谁敢向他挑衅,诛杀绝不手软;但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又心地仁慈,极富同情心和人情味。兄长为废太子哭晕在雪地上,这本是触犯龙颜,康熙不以为过,反有嘉许。足见他废太子也是万不得已,其实内心仍充满浓浓的父子之情。不过他不能像普通人那样享用这种“情”罢了。因为在他心目中,皇权始终重于儿女情长。

他为兄长悲酸的是,正于皇上所说“明珠暗投”,他跟错了主子。兄长才学不在自己之下,可是兄弟二人天壤之别:一个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一个却是郁郁一生,死于绝望的少詹士任上。自古以来,为政者,从来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根本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前途。不是你的才德如何,而是看人君把你放在什么样位置,把你交给怎样一个上司,你将与他一荣俱荣,一毁俱毁。胤礽的不幸正是廷瓒不幸的根源,假如胤礽有幸继承了大统,廷瓒就将是辅首大臣,位居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