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家族 2

王安忆自选集 王安忆著

在侄辈中,马普尔小姐有一个侄女儿,名叫美布尔,她不像雷蒙德那么令人骄傲,是在一起谋杀案中带出场的,这桩案件名为《圣彼德的拇指印》。缠进这样的事情终是愚蠢的,说起来也不光彩,可马普尔小姐那么怜惜她,完全不计较她给大家带来的难堪,替她洗刷了嫌疑。在一个大家庭里,应当允许存在各种各样智能的成员。马普尔小姐还有一个侄孙,名叫戴维?韦斯特,对火车时刻表很精通。我想这是一个很典型的男孩子,在《ABC谋杀案》中,波洛分析案情时提及“铁路迷”这类人,指出“男孩子要比女孩子更喜欢铁路”。所以,这个戴维?韦斯特一定是个小“铁路迷”。《命案目睹记》里面,为了查证麦吉利卡迪太太与其并行的那次列车,马普尔小姐特地写信向戴维请教,戴维则很卖力地提供了姑婆需要的资料,使马普尔小姐得以开展调查。以此看来,马普尔小姐的家庭生活是很温暖的。

在圣玛丽米德村,与马普尔小姐紧邻的是牧师寓所。穿过起居室的落地长窗,走过花园,一出门,就拐进了牧师家的花园。牧师克莱蒙特先生,是一位勤勉的教职人员,在圣玛丽米德这样的英国乡间,宗教事务可包括一切日常庶务。在虔信的村民们眼中,哪一件事情不需要上帝的指点呢?只要例举克莱蒙特牧师某一日的时间表,便可看出这一点。这是《寓所谜案》里的一个星期四,一早,教区内的两位女士为了教堂装饰的事情吵将起来,牧师被叫去调停;然后,是管教两名唱诗班的男童,他们一边唱诗,一边吸饮料;接着,风琴手又有纠纷,需要平息;随即,四位贫穷教民反抗势利的哈特内尔小姐;又遇上地方治安官普罗瑟罗上校,刚处罚了三个偷猎者,于是,牧师就有义务提醒他“仁慈”的观念;终于吃完午饭,又去走访教民;再回到家中,准备星期天的布道;且又来了一位坠入情网的苦恼的人,要求帮助灵魂;五点半钟,电话铃响,两英里外的一位艾博特先生要死了,请牧师去作临终忏悔;近七点回到家,这一日的**来临了——普罗瑟罗上校死在了牧师书房的写字桌上!牧师太太格丽泽尔达,比牧师年轻二十岁,是个天真的姑娘。雷蒙德称她为“完美的格勒兹”——格勒兹,法国风俗画和肖像画家,犹为擅长妇女肖像。她使得牧师在看见她的二十四小时内就改变了终身不娶的信条,在此后的生活中,他的信仰时不时地要受到威胁,她总是把宗教事务看成玩笑,对教区居民也不够尊敬。但这一点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快乐的天性。自与她结婚以来,牧师的生活非但没有安定,似乎,反而混乱了。她不会烹饪,不会管家,这都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牧师的情绪变得不稳定,那都是一桩事情引起的,就是吃醋。他不仅吃年轻画家劳伦斯?烈丁的醋,甚至他的侄儿丹尼斯和她说笑,也使他有“一种孤独感”。可是,事实上,他正不知不觉在“返老还童”。马普尔小姐很快就抓住了这一点,她说:“您真顽皮,克莱蒙特先生。”“顽皮”两个字用在牧师身上,多么不妥啊!

圣玛丽米德的最古老宅邸,戈辛顿宅,是班特里家的产业。“星期二晚间俱乐部”曾有一次在班特里府上举行过,来宾的身份都挺显赫,有伦敦警察局前任局长亨利?克利瑟林博士,资深精神科医生劳埃德大夫,电影明星珍妮?赫利尔小姐——当亨利博士推荐马普尔小姐的时候,班特里太太实在有些勉强,她是看亨利博士的面子才邀请她的。可是,最后,马普尔小姐使她折服。不知是因为在戈辛顿宅里举行过“星期二晚间俱乐部”,主宾轮流讲述犯罪故事,还是因为戈辛顿宅太过古老了,它有些像中国民间所说的那种“凶宅”,宅子里竟然发生过两起凶杀案!先是《藏书室女尸之谜》,班特里上校的书房里出现了一具陌生女尸——看起来,圣玛丽米德村似乎门户敞开,任何人都能进到任何人的房中,顺便放下一具尸体。此时,班特里太太几乎对马普尔小姐迷信了,事情发生,班特里上校打电话给警局,班特里太太则打给了马普尔小姐。就在班特里太太的有生之年,又发生第二起案件,《迟来的报复》。其时,班特里上校已经去世,班特里太太卖掉宅子,只留下一间原先门房住的小房供自己住。事实上,她长年在外旅行,去到她散布世界各处的儿女家,这里住住,那里住住,享受天伦之乐。此时,班特里太太不再是那个矜持的上校夫人,含饴弄孙使她变得安详。她和她丈夫度过幸福婚姻生活的戈辛顿宅,几次易主,一会儿当作旅馆,一会儿分成四套公寓,再一会儿,**卫生部门买下它,却没有想好派什么用途又出手了,后来,就到了著名的电影演员玛丽娜?格雷格名下——他们大兴土木,几乎推倒了重来。班特里太太也并没有感到不舒服,她只是更为以前的戈辛顿宅骄傲,她显现出一个源远流长的古老世家的涵养,就是处惊不变。就在装修改造得簇新,体现了一个影星光华四射的生活风格的宅子里,为圣约翰流动医院举办筹款仪式,圣玛丽米德村的上层人物汇聚一堂,一位热情的影迷,巴德科克太太忽然死了。

圣玛丽米德变得够厉害的,曾经是草地和牛群的地方,是一片新型住宅区,就像是一个儿童玩具:轻盈的建筑材质,鲜丽的外墙,楼顶的电视接受器,巷道里出入着陌生的面孔。女孩子们多是大胆无耻,男孩子呢,“凶神恶煞”似的。圣玛丽米德的女仆们,过去大多来自孤儿院,没读过书,可是会干活,现在的女仆则是新住宅区里年轻独立的妻子,受过高等教育,可是经常打碎碗碟。马普尔小姐也老了,老得要受许多管辖……她有时候会感到惶惑,似乎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可是,伦敦的伯特伦旅馆,完全的一成不变,简直是——“时光倒流,你再一次置身于爱德华时代的英格兰”。壁炉,壁炉旁的黄铜煤斗,里面盛的煤块,家具的款式,印有徽章的银制托盘,瓷器,传统的英式下午茶,黄油松饼,侍者,女仆——“红扑扑的挂满微笑的脸蛋,带着乡下人所特有的憨厚淳朴”,都是上一个时代的。最令人惊奇的是,旅馆的客人,那是些真正的老古董:古老世家的成员,旧贵族,退休的军人,传教士——马普尔小姐感到不安了,她甚至天真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左臂,看是不是在做梦,梦见一个消失的世界。后来事实证明,这个虚拟的世界掩藏着犯罪。这就是马普尔小姐的审时度势,她知道,什么叫生活。

四、贝雷斯福德夫妇、阿瑟?卡尔加里博士、马克?伊斯特布鲁克及其他

汤米和塔彭丝在《暗藏杀机》里第一次登场,那时候,还是一对年轻人,“他们的年龄加起来无疑不到四十五岁”。他们原是在大战中认识,一个是士兵,一个是战地医院的勤杂工,就像海明威《永别了,武器》中的男女主角,亨利和卡隆玲。他们虽然是卡隆玲的英国同胞,意识形态上却更接近美国人亨利,海明威笔下典型的迷惘的一代。他们性格轻佻,带着一种时髦的玩世不恭,但因为没有恶意,也没有染上生活的阴影,所以都是快乐有趣的人。汤米曾经有一次竟然说服护士长相信,医生给他开了啤酒作滋补品,只是忘记写在医嘱上了。塔彭丝呢,和一名病人约会看电影,这位病人就是汤米。他们比海明威的那一对幸运,都从战争中活下来了,没有像腓特烈?亨利那样,失去卡隆玲,领受了生活的残酷性。战争没怎么伤着他们,还给他们各人一段传奇生涯。塔彭丝在医院打了一段杂以后做了驾驶员,开过货运卡车,还给一位将军开过车——小巧玲珑的塔彭丝,驾着粗犷的越野车,就像骑手乘着骏马,招来多少钦羡的目光啊!汤米负过两次伤,但都无大碍,他虽然没受到提升,却也被派遣去不少地方:法国、美索不达米亚、埃及。他们过得都还不错,甚至挺有发展的,可是停战让他们失了业。是乐天的本性,还是“迷惘的一代”的颓废通病,再有,大约也是战争中养成的吃光用光的生活方式,他们很快花完了退役慰劳金,两手空空。就在这穷困潦倒的时候,两人在伦敦地铁口遇上了。

汤米是个孤儿,为了去世的母亲的尊严,他拒绝富翁叔叔的收养。塔彭丝,她甚至比汤米更像“迷惘的一代”的代表腓特烈?亨利,她所以会有美国人的腔调,也可以理解,因她在战地医院的要好朋友恰巧是个美国小姑娘。她的言论和行径都违背她的牧师家庭的传统,而她坚持不肯妥协,回家去做乖乖女。于是,他们俩都成了无家可归的人,独自为生计奔波着。战时学来的一点零碎本事,在和平时期根本派不上用场,战争反而把他们变得华而不实,对日常生活看不上眼,老是幻想传奇发生。生活的本质是平淡的,塔彭丝服务过的将军,此时也不过开一家自行车商店糊口。他们的幻想在现实面前大大降低了水准,已经降到有堕落的嫌疑了——勾搭有钱人,和他们结婚。无奈两人的社会背景都不怎么样,周围的人和他们一样穷困,根本结识不到有身份的人。两人碰面,自然是谈当务之急,谋生。商量下来,决定在《泰晤士报》登一则求职启事——“两名青年冒险家待聘。愿意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报酬应丰厚。”启事还没送到报馆,雇主就来了,一名大块头先生喊住了塔彭丝,要给她一个机会,因为看中了她的机灵、说话里的美国口音。塔彭丝的条件是必须搭上一个人,就是汤米。这时候,就看出她的仁义道德,还有契约精神。大块头用高薪诱惑,又用失业的形势威吓,都不能动摇塔彭丝——“要么两人一块干,要么两人都不干”。正相持不下,塔彭丝又换了策略,她像桥牌里叫牌似的叫出一个名字:“简?芬恩”,这是无意中从过路人闲聊中听来的,完全不知道有何意思,不料却叫出一个大满贯!大块头大惊失色,认为塔彭丝一定了解什么机密,应下了所有条件。那么,“简?芬恩”这名字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汤米和塔彭丝再一次登报——“征求,任何有关简?芬恩的信息”,果然,有了回应,署名为“你忠实的A?卡特”——他们连坑带蒙地,居然进入了国家安全机密的核心部分,而卡特先生则将他们引上正当的人生道路,既有饭吃,又合乎正义的原则,而且,充满冒险精神。

卡特先生是个贵族,有着显赫的封号,本名为伊斯特汉普顿勋爵,卡特是他的化名。这是个高个子男人,瘦削的脸像鹰,“动作疲惫”——我想这是指他有一种慵懒的风度,是贵族气,也说明,怎么说呢?一个老牌子间谍,对于这一行不再有热情可言,只是职业的负责态度。有点像《战争与和平》里,托尔斯泰描写的俄国军队总司令库图佐夫——他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厌烦的态度,无精打采地从受检阅的几千名士兵面前走过,当有军官向他宣誓效忠,他则露出嘲讽的微笑。他也总是疲惫的,上马下马动作笨重,眼睛常常睁不开,睡不醒的样子,对战事又总是持消极的意见。可是,最终还是拿破仑溃逃,俄罗斯得胜。不同的是库图佐夫身躯肥胖,卡特先生却瘦,是不是从英国铜板插图上的绅士形象脱下来的?这个老间谍所以看中那一对宝货,是因为他们具有着街头青年的放浪形骸。每当外交通道出了点岔子,需要非官方手段解决问题了,就是这类人物显身手的时候。他们不守规则,因为他们完全不懂得什么是规则;胆大包天,也因为他们同样不知道危险来自何处;甚至于,不太遵守道德,是因为他们反抗一切约定俗成的东西;反正他们也不是谍报部门的在编人员,就不需要为国际情报条约负责任。他们是属于“线人”那一类的人物,由卡特先生单线联络,根据需要随时更换身份,曾经有一度,他们开张过一间国际侦探所。卡特先生算是用足了他们,给他们的案子难度都很大,重要到涉及国家安全、欧洲安全,甚至世界和平,线索却少得可怜。《暗藏杀机》里是“简?芬恩”这个名字;《犯罪团伙》则为“16”这个数字;《桑苏西来客》中,是一首儿歌:“母鹅,母鹅,公鹅”。他们还是老手法,连欺带诈,慢慢打开局面,最终追到罪犯,找到秘密文件,破坏对方组织。由卡特先生特别举荐,他们受到国家表彰,同时,他们也都获得一份额外的奖品,就是喜结良缘。然后为人父母,他们有了一对孪生儿女,德里克和德博拉。时间在激动人心的事业和养儿育女中过去,转眼间,他们就成了一对老夫妇。谍报机构不再起用他们了,他们只得赋闲在家,靠回忆往昔的峥嵘岁月聊解沉闷,但回忆却使他们心痒痒的。于是,他们就像一对老猎犬,四处嗅来嗅去,竟然真给他们挖掘出几桩神秘的罪行。有一次,他们去看望汤米住在煦阳岭养老院里的姑妈,老姑妈很任性地拒绝接见塔彭丝,只让汤米一个人进房间,塔彭丝只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就在这个难堪的时刻,事情来了。一位老夫人,兰开斯特夫人,很机密地暗示壁炉后面有个死去的孩子——就像他们年轻时候所参与的那些间谍案一样,也是线索少得叫人无法下手,连兰开斯特夫人自己也消失了,只留下一小幅画,画上有一所宅院。于是,塔彭丝开着车去寻找画上的房子。女人总是比男人富于幻想,在他们也是,塔彭丝比汤米更不安分。结果,梦想成真,罪行一点一点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