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父亲这一遭召自己进宫.是抱定了驰骋的心思.决定父子两个敞开心扉坦诚相待了……
心念甫至.隆基转瞬解意.那压制在心底深处的积郁、纠葛零散的感情也在这时倏然就调动起來.既然父亲已经最先表明了态度.他便也不再兜转:“呵.”隆基正了正身子、勾唇微哂.又向李旦身边行了几步.颔首时目光带着一缕讥诮.“父亲何时也开始跟儿子这么兜转.”一改方才的谦然恭顺.此时的隆基带着点儿不羁的味道.
李旦看在眼里.心口定了一下.明白了儿子这话背后的深意:“为父若是跟你兜转.今儿就不会召你入宫走这一遭了.”忽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他敛了双目.落言后微微一叹.
父亲周身竖立的无形屏障、那些气场.在这倏然间便被一脉直击心底的温流涣散、瓦解了去.氛围变得软款下來.似乎寒冰遇到春阳便一点点缓缓融化.
这又引得隆基心底的委屈、怨忿一浪浪叠生了几重.其实李旦是会错了隆基的意.他口中的“兜转”说的并不是立储一事.而是另有所指……
心念甫至.隆基敛了面上噙着的轻佻和玩味.神色倏然肃穆.这般严整的模样看在眼里又多少让人心疼.他口吻沉淀:“父亲是在记恨我.所以刻意扶持太平.”不是问句.定定然一落声.抬睑一顾李旦.
李旦神思一恍.心口骤震.
隆基自父亲似乎从來都镇定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闪即逝的凌乱.那是心思被人戳中后滋生出的情态.他抿抿嘴唇.有些发狠的点点头.那粼粼的目光沒有从李旦身上移开.声息步步逼仄:“让我和太平之间相互制约.挑拨我和太平……您真是够狠啊.”如是不高的声音.尾声徐徐一叹、微乎其微却听得清楚.其中沉淀自成.
隆基突然摆出的阵仗令李旦那心猛一个起落.才反应过來.儿子所说的“兜转”指得是这件切中要害的事情.他面色微微一恍.即而再做不得了淡漠态度.
儿子受到了怎样的伤害、怎样的煎熬.他是可以体会的;这一切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扶持太平、日后再立隆基为太子.让两股势力相互制约、相互牵制.是以维系局面的持平.这委实是李旦下的一盘大棋.可李旦的本意绝对不是要让其中的任何一方受折磨、或者要除去任何一方.他是苦思之下想了这一遭权宜之计.
试想.那征讨韦后一事太平也是立了大功.纵然李旦不给太平时今这样的权利.那该给的封赏可以不给么.太平自己的声望和势力难道就不会扩充巨大、发展巨大么.既然做不得完全将她压制.那倒不如施行拉拢之策.
所以李旦才干脆主动示好太平.给她更加广泛的权利.让她满心认为自己这一切都是皇帝给予.也让朝臣们看到皇帝包容的胸怀.这样还可以使太平有所感念、顺势收拢臣民之心.总比像中宗李显一样舍不得给予又压制不得.却还是沒能阻挡该崛起的势力继续崛起要來的好吧.
至于李隆基.李旦确实是要利用他牵制太平、压制太平.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父子俩的权利不会有一天被太平公主彻底架空.
让两个委实有深厚情谊的人不得不针锋相对沦为权势的俘虏.委实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可这不是李旦造成的.而是局势造成的.情势已在潜移默化间发展到了这一步.隆基跟李旦是一起的.太平想要抓稳权利便一定会跟皇帝有所对立.所以隆基与太平对立是必然的.跟李旦有沒有赋予太平权利委实沒有直接的关系.说是李旦从中挑拨那委实是冤枉了.他不过是顺应情势、或说是赶在局面失控之前未雨绸缪.却又哪里能怪得了他.
李旦是一位合格的君王.同时也是一位苦心的君王、苦心的父亲啊……
可这一切暗处铺陈的心机与真实的想法.陷入执念、并深深为情绪所控制的李隆基.时今却无法尽数懂得.又因为隆基本就心存愧疚.更是下意识便认为这一切都是父亲的报复.是父亲为报他杀了心尖儿之人、故而也让他尝尝看着心尖儿之人与自己背道而驰、越走越远.却只能那样无力的看着、望着、守着、盼着……但始终都做不得任何举措、沒有任何办法挽回局面使这一切回到原点的那份无力、那百转千回欲生欲死都不能的嗜骨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