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骨》

静崖返桐城,见祠堂设灵堂,族老七人暴卒,皆面如生,掌心各印一字,合为“变法维新,训随世移”。开《家训》,见素白夹页浮现新章,墨迹犹潮:

“今添‘开化篇’:张氏子孙,当睁眼看世界。旧训为骨,新学为肉。骨肉相合,乃能行远。许留学东西洋,习格物致知之道,然每月朔望,仍需遥祭,以血脉温故训。”

静崖抚卷泣曰:“祖宗亦知变通乎?”

族长示以玉蝉,蝉腹现细纹,俨然世界舆图。静崖乃悟:此蝉非饰物,乃训之眼,观百年世变,调家法度。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静崖任安庆新学堂监,暗助革命党。腊月祭祖,年轻子弟倡言:“帝制既覆,家训当革。譬如‘忠君’一条,已不合时宜。”

话音方落,祠堂十八盏油灯齐暗。黑暗中,《家训》自动翻飞,停于扉页,那十六字竟蜕变新生:

“家训,传世之髓,易代之舟,维新之舵,如江河之改道不易道;

家训,因时生义,积义成理,积理通变,以教子孙之达而兼济者。”

众人愕然。老族长颤巍巍捧卷:“看,祖宗早有预留——字句可新,其神不朽。”

民国八年,静崖之子张启明考入北大。临行,静崖密授锦囊:“至北平,于每月朔望子时,面南焚此符。”启明拆视,乃家训“开化篇”拓片,背面小字:“新文化运动固好,然勿忘家训本旨——贤而智者,非只知破旧,更须知何者当守。”

启明在校参加“打倒孔家店”集会,夜归宿,忽觉怀中拓片发烫。取出观之,见“贤而智”三字浮凸如浮雕,耳畔似有祖音:“孔家店可倒,张家训不可弃。何也?孔训为万人设,家训为血脉铸,汝骨中之骨也。”

是年秋,启明于《新青年》发文《旧瓶新酒说》,倡言:“真正进步,乃以新精神灌旧形式,非尽毁故物也。”胡适阅后评:“此青年有根柢。”

卷四·篇生髓

民国二十七年,桐城沦陷。日军大佐山口弘一闻张氏《家训》奇事,率兵索卷。时族长张静崖已病危,命孙张文启携卷避于后山“训言洞”。

山口拘全族于祠堂,日杀一人,逼问藏卷处。至第七日,静崖气若游丝,忽睁目曰:“取笔来。”

宣纸铺地,静崖以指蘸血,书十六字,竟与康熙年间初卷无异,然笔画峥嵘如剑戟:

“家训,抗辱之甲,雪耻之刃,存种之火,如困兽之囓齿蓄力意;

家训,以血润字,以字铸魂,以魂续脉,以待子孙之绝而复燃者。”

书毕气绝。山口持血书,忽见字迹蠕动如活物,墨色渗入掌纹,三日后右臂溃烂,军医截肢乃免一死。日军骇,弃祠堂而去。

文启于洞中守卷七七四十九日。每日子时,卷中自动浮现先祖事迹:宋末张氏抗元,合族二十七人殉节;明末张家母女五人不辱,共投古井……文启始悟:所谓家训,非只纸墨,乃一代代骨血凝成的魂印。

期满下山,见祠堂焦土中,唯祖父血书处生出一株红梅,花开如血,梅香似檀。文启跪拜,怀中原卷与新得血书忽合为一册,封皮现“训髓”二字。

一九四九年春,文启决定留大陆。其弟文翰欲赴台,临别前夜,兄弟共瞻《家训》。至“抉择篇”,见空白处浮现新字,似有无形之笔正在书写:

“山河裂,血脉连。海东海西,同气连枝。凡我子孙,毋相仇视。待金瓯复圆日,当以家训为凭,认骨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