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一生往往跟你的才气和志向无关,而跟你的职业和性格有关,这是跟老教师谈完后于佑安突然认识到的一个问题。老教师掰着指头一个个跟他说自己的朋友或同僚,说到后来,近乎唏嘘道:“万般皆下品,惟有做官高,以前我不信这句话,现在老了,我信。拿我的一生再送你一句话,夹着尾巴做人,一心一意谋官。”
夹着尾巴做人,一心一意谋官。这句话很长日子里统治着于佑安,让他在思想深处挣扎、搏斗。老教师并没说谋官为了什么,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为民做事为百姓谋福利的教条,朴实得如同一碗小米粥,嚼来无味,但却养人。
这之后,于佑安变了,开始调整自己的步子,收敛自己的个性,并认真思考官该怎么做。并不是老教师的处境刺激了他,也不是老教师列举的那些官员的生活引诱了他,而是青春的脑壳里忽然装进一样东西,不,一个理念:人不能随性而活,人活着,应该顺从一些东西,屈服一些力量,在看似无原则的顺从或迁就里,活出自己的原则。
……
起风了,南州的天气很少起风,但风一来,天气变得很可怕。于佑安走过去,关好窗户。时隔多年,想起老教师,想起他的种种教诲,于佑安心里仍然是酸酸的,带着苦涩。一个人的命运并不由自己抒写,时代、际遇、环境,每一样细小的东西,都能左右你的人生,改变它破坏它。抱着理想上路,然后一步步地将它丢掉,换成支离破碎的现实。这是后来于佑安写给自己的一句话,他觉得这句话囊尽了他对人生的全部思考。思考过后,人生就变得简单,变得直接,也变得纯粹许多。其实人是自己把自己搞复杂的,当你把思想这个怪物赶跑,不让它欺凌你折磨你,你的人生一下就清澈透明。
于佑安现在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想法了,他的步子已稳稳踩在了仕途上,能走多远,能爬多高,这就是他用来检验自己的一杆标尺。说好听点他是放下理想放下虚无脚踏实地生活,说不好听点,他就像海盗,心里认准一个目标:既然上了船,就必须有所收获,否则大风大浪就白闯了。况且他已不再年轻,生命不容许他做第二次选择,也没有时间再选择。于佑安给自己算了一笔帐,今年四十五岁,按六十岁退休,还能干十五年。而前期的二十年是为后十五年做准备,如果后十五年生命仍然不能辉煌不能夺目,他是不能原谅自己的。
规划局长!于佑安在窗前默立良久,恨恨吐出这四个字,回到了板桌上!
凌晨四点,于佑安忽然接到杨丽娟电话。杨丽娟在电话里说:“佑安你快来,出大事了。”
“什么事?”于佑安揉着惺忪的睡眼问,身边的方卓娅也被吵醒,懒洋洋问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
“佑安你跟方姐快来吧,我家那位被抓了。”
“抓了?!”于佑安一骨碌翻起身,边往身上套衣服边催妻子,“快起,老华出事了!”
两口子赶到华国锐家,家里已乱成一团,杨丽娟披头散发,上高中的女儿面目痴呆地缩在自己卧室,华国锐的老母亲正在床上捶胸顿足,就像遭了大难一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方卓娅一边给杨丽娟整理衣服一边问,于佑安进到卧室,安慰华国锐的老母亲。
“老华被抓了,刚才公安局打来电话,说是……”
“说什么了?”
“我说不出口啊,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于佑安似乎明白几分,从卧室出来,溜到阳台,给公安局一位朋友打了电话,正好那朋友值夜班,他说:“不巧得很,今晚全市扫黄,华局跟一女人开房,撞上了。”
“那女人叫什么?”
“这……”朋友犹豫一阵,道,“只听说姓陶,别的就不知道了,对不住啊于局,我得忙去了。”
“扯淡!”于佑安合了电话,冲屋里哭泣的杨丽娟说,“哭什么,爹没死娘没嫁,打起精神来!”说完,让方卓娅留在这里,他自己去找人。
出了门,于佑安忽然就不知道脚该往哪迈。扫黄?华国锐跟陶雪宁会涉黄?许多事联想到一起,就知道这是怎样一场戏了,不过不明白的是,这出戏的导演是梁积平还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