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覆水

骆钧摇了摇头∶我不是怀疑你,只是随口问问。

简怀逸失笑∶真的吗

骆钧看着他,眉头拧得愈紧。

他只是随口一问,想不通简怀逸怎么反应这么大,下意识就要继续否认,却又被自己的念头引得心头微沉。

…真的就没有任何一点怀疑吗

他为什么会开始对简怀逸的行为生出质疑,难道就因为合作伙伴模棱两可的记忆,把当时送领带夹的人记错成了骆积

简怀逸是他的助手,也是他的搭档。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处理公司的事务,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简怀逸的这个位置,受人挑拨离间当然也是常有的事。

因为这么几句话就对陪自己一路走过来的人生出动摇,反而去替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操闲心,骆钧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

船忽然一晃,简怀逸的姜汤跟着溅出来了一大半。

他轻吸了口冷气,放下手里的碗,扯了张纸巾,擦干净那一片湿淋淋的狼藉。

简怀逸把那张湿透了的纸巾团成一团,在手里捏了几次,还是扔进了垃圾桶里,站起身走到甲板边。

骆钧起身走过去∶抱歉。

我不该这么想。骆钧说,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当做没问过这件事。

简怀逸忽然转过头来,认认真真看了他半晌,然后轻笑出声。

骆钧的视线稍凝,落在他身上∶笑什么。

简怀逸想了想∶情形对我不太妙。

我们两个当时的站位很明显,不是在好好聊天,是我在找机会推他下去。

简怀逸索性直接转过身来看他∶骆橙年纪小,未必看得出来,但大哥你应当是有这个分辨力的

骆钧的视线不受控地一凝。

他的神色骤然沉厉,几乎要脱口质问简怀逸在胡说些什么,心头却不明原因地滋长出来另一个声

因为太久都没去细听过那个声音,以至于骆钧几乎早已忽略了它的存在。

……他真的从来都不知道,骆枳和简怀逸的冲突里,有一些并不是骆积在单方面的针对简怀逸吗

如果连这个程度的分辨能力也没有,骆钧也不必在生意场上跟人周旋,算计那些无聊的效益盈亏了。

骆积也没有喝酒,是我灌下去的。我只是跟他聊了聊任尘白的母亲的事——小橙说的嘛,我听见了觉得好奇,就问了问他。

简怀逸说∶多聊几句他就不说话了,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像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他的语速很快,平淡地一口气说下去∶我意识到这是太合适不过的时机,就给他灌了一杯酒,准备把他推下去,伪装成他酒后失足落水。但因为是临时起意,准备不足,恰好被你们撞见……

怀逸。

骆钧嗓音发沉,他凝定地看着面前的人,脊后慢慢升起一股冷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简怀逸却只是笑着看他∶大哥,你难道不是这么猜的

…当然这样猜想过。

如果不是因为生出了这种猜测,他也不会忍不住问简怀逸那句话。

但到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回去,并且搪塞掉了心里的那个声音。

因为……如果分辨出简怀逸和骆枳当时姿势的古怪,那么后面一系列由此衍生的想法,简直太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到那很可能就是最叫人齿冷的真相。

骆钧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捏紧。

他说不清正在身体里狰狞穿梭的究竟是种什么情绪。

有对当时误会骆枳的错愕愧疚吗

或许有吧,但非常稀薄,淡得几乎一闪就被吞没了。

更多的,还是被最信任的人欺骗,和识人不清的仿佛被嘲讽羞辱了的愤怒。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愤怒过,气急败坏怒火中烧,连喉间都泛起淡淡血腥气。骆钧用力拎起简怀逸的衣领,他的胸口急促起伏着,手上几乎绷起隐隐青筋。

骆钩哑声问∶为什么

已经给他做了许多年助手,简怀逸很清楚他问的为什么是指哪个问题。

骆钧不关心简怀逸为什么要对骆积这样做。

或许以后会关心—等到事不关己、可以从容施舍一点怜悯的时候,会关心一下骆积,给些作为安抚的补偿。

又或许是知道了某些终将被暴露出来的真相,一点点揭开被粉饰的过往,弄清当初究竟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个时候,骆钧大概会后悔得忍不住跑去跳楼。

但至少现在,骆钧并没在关心骆积,也并不是在为骆积的遭遇发怒。

这是个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又无比傲慢的人,自身的尊严和绝对正确比什么都更重要,你要证明他错了,那还不如扒掉他的皮。

骆家人好像都是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基因突变,竟然会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骆枳。

即使我不主动承认,你也早晚会查到的。

简怀逸说∶怀疑就是这样,一旦生出来,就不可能完全抹得干净了。

过去有那么多次,简怀逸和骆枳起了冲突,他不都什么也没查过,就定了骆枳的罪吗他既然选择了简怀逸做自己的助手,就不会轻易动摇和质疑,哪怕简怀逸给出的理由的确有些漏洞,哪怕骆枳是他的亲弟弟……1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假如骆枳死在这场海难里呢简怀逸问。

听到那个字眼,骆钧凝定的视线忽然颤栗了下∶你说什么

……名枳怎么会死

骆枳的命硬得很,那么多次都活下来了,怎么会掉进海里就死了

这次的救援非常及时,也非常专业,一定不会落下什么人。

一定有哪艘救生艇把骆枳捞起来了,只是因为没有亲人朋友在身边,暂时无法确定骆枳的身份,所以才没有联系他们

大哥,骆枳根本不会动了。简怀逸的声音很轻缓,他在掉下去之前,人就已经是个空壳了。

骆钧的手臂一动不动地僵在空气里。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像是带着血腥气,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急促的喘息。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简怀逸的声音还在响∶你不能接受的,不是''骆枳死了''这件事,而是''骆枳因为你的过错死

不论其他人在这件事里曾经起过什么作用,是因为骆钧没有及时想起骆枳,一切才会在最终变成这样的。

即使邮轮发生侧翻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骆钧也完全没有生出有关骆积的任何一丁点念头—怕想起稍微一点,让船员联系别的救生艇设法打捞施救,或许也来得及。

你们家人很有意思。简怀逸轻轻笑着,就像你们也不是真的在乎骆夫人。你们在乎的,只是骆夫人状况变差这件事,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这两种是不一样的。

骆钧的眼底透出些从未有过的阴郁,同时生出格外鲜明的反差的,是那股激烈得仿佛能择人而噬的暴怒渐渐淡了。

这显然并不是什么好的转变,骆钧盯着他,眼底的沉郁越来越明显,整个人像是慢慢被剥去了一层,然后又凝结了最潮湿阴冷的夜露。

骆钧问∶有什么不一样

很不一样。领子被揪得太紧,简怀逸咳了两声,才又继续仿若无事地说下去。

如果你在乎的是骆积,你会发了疯一样找他…你会找一大批船,明知道徒劳明知道可笑,但还要在海底打捞一个月,最后抱着一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骨骸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