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写文章,最高境界是先把自己修炼成圣贤,如孔孟老庄,即便述而不作,也自立德立言,功业不朽。其次是把自己修炼成烈士,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如李大钊一般悬颈绞架,犹自张望着赤旗的世界。最不济也要保持着心灵的敏感——在不能当圣贤英雄的时代,至少心智健全,感觉正常。如阮籍,至少能感觉到时代的不对头,能明白自己被压迫着是在受苦而不是在承欢,从而能有被侮辱感并觉得痛苦。其实,作为一个作家,良知有时是这样的一种扭曲的状态:在不能说出真理甚至不能说出真相的时代,至少应该感受到痛苦并表达痛苦——哪怕是绕着弯子很艺术地表达痛苦。
以上的文字是读了穆涛的散文集《先前的风气》后,莫名其妙写下来的。读一本今人的散文集,联想起散文的历史——那是说明,我感觉到了,《先前的风气》是承续着散文的文脉的,是承接着先前的散文风气的,是立德立言之文,是敦厚风气之文。境界高迈,超越是非,文字厚道,几乎圣贤气象,直接最高境界。
穆涛的文字在当代是一流的文字,规范正道又幽默亲切,简约含蓄又意蕴丰足。规范正道看起来是文字的基本功,但是,当代很多作家却并不具备这份基本功,这份基本功是建立在对古代汉语娴熟掌握的基础上的,很多当代作家的古文修养显然不够。规范规范,那是规矩和模范;规格规格,有规才有格。有规矩,然后才可以说有高格。文字是有规矩的,是有门第的,是有身份的,是有等级的。
规范了,才能正道。规范是语法和词法,正道则是一种风格,它来自于作者的语言修养——他能判断出哪种语言风格是有境界的语言,有身份的语言。举例而言,这样的作家,自尊心也使他不会写出诸如“你有吃饭吗?我有”这样混血的句子。混血的句子,也是混账的句子。汉语是有文化的语言,因为历史悠久积淀深厚大家辈出经典汗牛充栋,汉语身份高贵,气象万千,用汉语写作,有点像和大家闺秀谈恋爱,你自身得有些教养,至少得有对于文化的敬重,否则就如同高衙内调戏林娘子,那不是爱情,是对语言耍流氓。对语言的敬重,也是作者内心正道的体现。读穆涛的文字,因为其文字的正道,我就感觉他为人的正派,他在面对语言时的本分谦恭恪守规矩,使得他的文字呈现出一种高贵的气质。
但穆涛并不道貌岸然正襟危坐,他自有一份轻松幽默。有意思的是,他的这种幽默往往还不是出于文字效果的考虑,而是出于他轻松自得云淡风轻的态度:他可以举重若轻,他可以哀而不伤,他可以怨而不怒,他可以乐而不淫。穆涛的风格来自于他的性格,文字来自于他的气质,机智幽默却出自于他的憨诚厚道。因为他总是洞悉人心,所以不免常常幽你一默,机你一锋,但宅心仁厚,所以他常常是仁厚包裹着才智。他说事,总是留有余地,这是他洞悉世事,知道凡事都有因果,而因果不止一端,故不可极端;他说人,也是心存宽恕,这是他体谅人心,知道凡人都有苦衷,而苦衷不可尽悉,故不可究悉;他讽世,更是怨而不怒,这是他意在匡正,知道兴亡都有气数,而气数总有消息,故不可勉强。他热讽你,你心中五味杂陈但脸上却挂得住,因为他从不撕破了说;他冷嘲你,你感到切肤之痛却并不由此积怨种仇,因为他从不抵死了说。让你脸上挂得住,给你生路,这是他的厚道处。这种厚道,体现为文风,就是圣贤气象。所以,穆涛的文章,让我们想起先前的风气——文章的气象,就是人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