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灯》这本小说带来了什么

还有我们的人文生态问题。

有一出老戏叫《除三害》,主人公周处本事大,能力强,却是个村霸,横行乡里。他上山斩恶虎,下水除蛟龙,为民除了两害,却不知道自己是第三害,后来受高人点拨,进山悟道去了。如今周处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比较多,有的还挺受尊重,进了政协或人大。什么是人文生态呢?在以前的村子里,对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基本是有共识的,做坏事当恶人是被多数人不齿的。如今这个底线遇到了挑战,今天有“贩毒村”“贩卖人口村”“偷盗倒卖自行车村”,还有“洗脚按摩村”,差不多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条”。这些“问题村子”的出现暴露着一个大问题,在利益驱动下,是与非的界限没有了,基本的道德底线断裂了。

人文生态的恶化对我们社会进步的威胁是极大的,我们再来对比着看一个现实,我们现在经济上强大了,世界经济排名老二,但中国人行为做事的信誉度排名是老二吗?我看排进前二十名都危险。我们用怎样的眼光看身边暴富又行为不端的“煤老板”“油老板”呢?

盖房子是重视打地基的。社会这所大房子,地基就是人文生态。人们的行为要守一个基本准则。“*****”最大的害处是把中国人传统行为准则破坏了,那些年有一个口号叫“破四旧”,是指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旧中国被尊称“礼仪之邦”,我们老祖宗在做人做事方面是有大规矩的。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婚丧嫁娶,邻里往来,都有规矩。七十二行,也各有行规。把这些东西都废除了,有更好的东西替代它吗?改革开放三十年,经济上取得了大成就,但中国人传统性格里善良淳厚的东西随风飘逝了多少呢?我们的经济大厦这么宏伟,但支撑它的地基是什么呢?我们如今有“学雷锋”“五讲四美三热爱”“八荣八耻”,这些东西好是好,就是有点简陋。现在很多人都在讲“信仰缺失”,我看倒不是信仰缺失,中国人几千年以来一直都没有主体宗教,而是“以礼入教”,礼就是规矩,我们如今是规矩缺失。

我们如今的社会形态就是这么个现实,辉煌着,伟大着,我们解决了十几亿人的吃饭问题,让大多数人过上了相对好的日子,这是非常伟大的。但同时存在着这么突出的隐患、隐忧和隐痛。社会现实就这么复杂,一个作家,一个有良心和良知的作家,应该对历史负责任地抒写我们的时代。

《带灯》这本书,不仅仅是在批判现实这个层面上,老贾是在沉着冷静地呈现着当前现实状态。这是一本血淋淋的书,只不过老贾的文风厚实,语言生动,一白遮百丑,看起来才不那么血腥。

第二点,我说说对今天的文学标准的看法。

一百年前,也在“五四”之前,新文化思潮启蒙的初期,张之洞提出一个口号,“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可以说,这是对未来中国文化结构的思想设计,这个设计非常了不起。一百年后的今天,这个思想设计完成得怎么样呢?

我觉着,好像把这个设计弄拧巴了,很多东西,成了“西学为体,中学为用”。甚至在认识领域,提到“新思维”,就成了西方的代名词。

我们今天的经济在世界排名老二,这个排名的标准是西方的。不仅仅经济标准,太多的领域我们都在听命于人,工业指标、农业指标、科技、环保、教育,尤其是大学教育。现在的大学教授,嘴里说不出几个洋人名字,会被视为没水平。“地沟油”是厨房垃圾,它的危害我们已经认识到了。但大学的讲堂上,来自国外的“学术地沟油”正在热火地煎炒烹炸呢。太多一知半解的,模棱两可的,七零八落的,甚至自相矛盾的东西成了我们教授的掌中宝。大学,是出标准的地方,大学教育,尤其是人文科学领域,是关乎民族精神和民族根本的。“五四”大学生走上街头干吗?是反对卖国,是为了不做洋奴。

我们今天的文学标准又怎么样呢?有一个事实不能被忽视,没有向外国文学的学习,就没有中国现当代文学。这种学习不仅仅是写作方法,也有思维层面的东西,比如“小说”这个概念。中国的旧文学称为“小说”,是基于思维方式的命名,这种文学形式不是走在社会大路上,是羊肠小道,不承担社会重大责任,基本是娱情娱乐,占个“小”字。中国的旧文人,写诗写散文,署自己真实姓名,写小说,多数用化名,因为在以前,写小说不被认为是文化才能。今天的小说,能走在反思社会进步与倒退的主航道上,是学习西方文学的结果。但现在还有另一个事实,如果把西方的文学标准拿掉,我们有建立在现代汉语基础上的中国文学标准吗?如果真的把西方文论丢开,可能有些评论家就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写批评文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