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男人

俺男人 姜淑梅

俺男人笑嘻嘻地说:“娘,娘,你别生气,明天俺给你炒菜,咱一家人也好好吃顿肉菜。”

第二天中午,俺男人做了四个像样的肉菜。就是这样,婆婆也骂了他好几天,心疼那两头猪的猪钱。

一九七三年,听说一时半会儿不打仗了,要撤点,砖厂黄了。俺家回到安达,俺男人到二砖厂上班,管后勤。砖厂来了订砖大户,外单位来人,外地来参观的,上边来领导,他都陪着吃喝。从早忙到晚,一个月工资五十多块钱。俺婆婆说他儿子,“穷身子,富肚子,吃好的,跑路子”。

有一天,俺家来了四个男孩,都十八九岁,管俺要路费。

这四个孩子俺一个都不认得。

有个孩子说:“俺都是龙堌集的,俺是老蔡家的。”他说他是俺叔伯姐姐的孙子。

俺男人把俺拉到一边说:“看这孩子有点儿像老蔡家的人,咱给他三十块钱吧。”

俺给那孩子三十块钱,够他一个人回山东的路费。那时候俺是临时工,一个月才开四十二块钱。

有个包工头叫老三,巨野老乡,在安达包工程盖楼。听说俺男人在山里能买到木材,比木材公司的便宜,他跟俺男人说:“你给俺拉一车吧。”

俺男人带着自己的钱,雇个汽车去山里了。去了五六天才拉回来,老三好不愿意,说:“你也不是个办事的人,你跟俺说两天回来。到这时候才回来,耽误俺工程了。”

俺男人说:“山里下雨了,车出不来。”

这车木材,俺家一点儿没挣钱,算上雇车费用还赔了点儿。

老三看了看一车红松板材,又好又便宜,跟俺男人说:“俺还要一车,跟这车一样。”

老三点了八千块钱给俺男人,俺男人转手给了那个司机,跟他说:“你再拉一车跟这车一样的板材,这两车的运费也在里头呢。”

那司机年纪不大,看着就是个孩子,他接了钱开车就走。

俺男人回家跟俺说这事,俺问:“你记住车牌号了?”

他说:“没有。”

“小司机家住哪里?”

“不知道。”

一问一个不知道,俺的头嗡嗡响,白天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觉。

第七天,小司机还没回来,俺男人也着急了,说:“该回来了,咋还不回来呢?”

看他着急,俺再着急也不吱声。

这天夜里,他一夜没睡好,还说:“咋回事,咋还不回来呢?”

第八天,红松板材才拉来。

车主跟小司机一起来的,车主说:“这里不着急,我们先给别人送了两车。”

车主还说:“林场场长说了:‘那个叫张富春的再来,叫他到我家来,我跟他交朋友。这样实在的人,现在太少了。’”

一九八〇年,有个巨野县龙堌集的老乡,姓黄,说是来找活儿,在俺家住了两个多月。后来,他在大庆找到活儿,走了。

有一天,公安局的人来了,问:“你家是不是住个姓黄的?”

俺男人说:“他走了,现在没在这儿。”

人家问:“到哪儿去了?”

俺男人说:“不知道。”

公安局的人走了,俺男人就去大庆找姓黄的,问他:“你干啥坏事了?公安局来俺家抓你哩。”

姓黄的说:“没多大事,我出去躲几天。”

没过几天,二砖厂来个人,问:“这几天张叔是不是没回家?”

俺说:“是。”

“张叔叫公安局抓起来了。”

“为啥?”

“我也不知道。”

俺的头嗡地一响,问:“在哪儿押着呢?”

“天泉派出所。”

人家走了,俺上火上得说话都没声了。一夜没睡着,想了一夜也没想出来他犯啥法。

第二天天不亮,俺给他做好饭,送到派出所。

俺问他:“人家为啥抓你?”

他说:“俺把姓黄的放跑了,他们叫我把姓黄的找着。找不着姓黄的,不放我。”

俺一天两顿给他送饭,来回七里地,回来上班还得像没事似的说笑,光怕人家知道这事,笑话俺。

有一天,公安局的押着他回家了。那年,俺小闺女七岁,俺孙子五岁,两个孩子正在院里玩呢,看见他回来,一个抱住一条腿,放声大哭。

孙子一边哭一边喊:“爷爷!爷爷!”

小闺女哭着喊:“爸爸!爸爸!你不要走了!”

公公婆婆也哭。

公安局的那个人都掉泪了,掏出手绢擦眼泪说:“老张啊,你看你,一个人犯法,一家人跟着难受。”

俺男人跟爹娘说:“都别哭,用不了几天,俺就回来了。”

娘问:“儿啊,你犯啥法了?”

“没犯啥法,就怪俺把姓黄的放走了。”

“姓黄的犯啥法了?”

“俺也不知道。”俺男人笑嘻嘻地说,“爹,娘,你们不要惦记俺,俺很快就回来了。姓黄的要是来信,给俺送去。”说完,跟人家公安走了。

没几天,姓黄的来信了,俺把信送到派出所。过了几天,他们抓到姓黄的,俺男人才回家了。

后来知道,姓黄的在鹤岗煤矿上管过事,账目不清。

这个人会说话,会办事,让人家带到鹤岗待一年,出来了。

出来以后,姓黄的又来俺家,让俺男人帮他承包工程。那时候,安达正建两个厂子,一个是黑龙江毛纺厂,一个是黑龙江乳品厂,都是两年工程。俺男人帮他包了很多活儿,他们干得很好。

一九八二年开春,不知道为啥,姓黄的和俺男人又给抓走了。这回,姓黄的押到公安局,俺男人在看守所。

听说,这个案子归工商局姓董的人管,俺一趟一趟跑工商局,就是找不着姓董的。还听说,这个案子是全省第二大案,俺一夜一夜睡不了多少觉。

这天,俺又去找姓董的,有人对俺说:“他在那屋开会呢。”

俺在屋外等了很长时间,屋里出来一个人,跟俺说:“叫你进去呢。”

俺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土,进屋了。屋里有不少人,俺现在知道那叫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个讲台,有人叫俺上讲台,俺就上去了,俺正好有话要说呢。

俺说:“俺是个没文化的人,俺说不好了,请各位领导指正。俺想问问,俺男人没犯法,为啥抓他?俺跟张富春过了三十多年,他的事从来不瞒俺,你们跟俺说说,俺男人犯了啥法?要是张富春犯了死罪,你们跟俺说清楚,枪毙他的时候,俺笑着去,犯了法,应该这样。阴天下雨俺不知道,俺不是气象台,犯没犯法俺自己知道。俺男人有高血压,还有心脏病,你们为啥把一个没犯法的人整到看守所受罪?俺也一身病,现在病成这样,要是俺家破人亡,在座的领导,你们忍心吗?”

有个人问:“张富春是不是帮姓黄的承包工程了?”

俺说:“对,俺男人帮他承包工程,姓黄的他们出力挣钱,这叫犯罪吗?”

没人吱声。

俺问:“在座的各位领导,张富春这叫犯罪呀?”

没人说话。

俺说:“这要是犯罪,俺没话可说,你们看着办吧。”

俺走了,家里还有一帮孩子等俺做饭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