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翠玲逃荒

俺男人 姜淑梅

翠玲有个表姐在讷河县讷南公社落户,他们投奔讷河,想在那儿落脚。那里都是山东人,在那儿落不了户,他们在人家家里住了五十多天。

表姐说:“俺家粮食多,不用愁吃的。”

人家再好,总在人家住,也不是长法。

听说讷河西北二克浅公社好落户,他们坐汽车去了二克浅。

那是一九六三年阴历四月,那天风大得很,翠玲跟继林说:“在这儿俩眼一抹黑,咱谁也不认识,你看看能不能找点儿活干,俺先抱孩子要饭去。”

翠玲要了一上午饭,要到些吃的。她想再要点儿,抱着孩子往北大岗走。从岗上下来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他们骑到她跟前停下,有个人一口山东腔,问:“要饭的,你从哪里来?”

翠玲说:“山东。”

“你男人能干活儿不?”

“咋不能干呢?二十多岁的人啥都能干。”

这个人说:“你别要饭了,你这么瘦,别让风给你刮跑。你到前面屯子找王队长,叫他给你们安排住处,五队不留六队留,六队不留一队留,你们就留在俺文化大队吧。俺叫姜振德,你就跟王队长说,是姜振德叫你找他。”

旁边那个人说:“这是俺大队的姜支书,你快去吧,俺俩得去公社开会。”

翠玲找到王队长家,队长媳妇说:“你都不用说了,姜支书刚才来电话了。”

王队长把他们安排在二队,帮着借房子住下了,家里还是啥都没有。多亏二队的人好,啥都借给他们。当时正种土豆,好几家给他们送来土豆,当土豆栽子。

继林和翠玲都实在,干活儿不偷懒,队里的人都喜欢。有个打头的姓张,都说他家嘎(注:小气),他家嫂子拉着翠玲的手说:“他嫂子,俺家里的东西,只要用得上,你随便拿。”

第二年春天,姜振德来找继林,问:“你盖房子不?”

继林说:“俺没钱,盖不起房子。”

姜振德说:“没事,俺帮你。”

他给继林批了一方木材。

那时候,黑市一根檩子十三块钱,姜支书批的木材一根檩子才两块钱。

有块空地上面都是荒草,继林想在那儿盖房,队上的人说:“那个地方挖出过一筐蛤蟆,谁也不知道底下还有啥东西,都不敢在那儿盖房。”

翠玲说:“咱逃荒的,怕啥?没那么多说道。”

盖房子来了不少人,干打垒的土墙,两间房子一个星期盖起来了。烧干炕,就搬家了。

一九六四年冬天,翠玲干活儿,叫针鼻儿扎着小手指头,手指头发炎,肿了。

有个邻居说:“你把独角莲疙瘩砸碎,用抽烟的唾沫和和,和好了,糊到手指头上,这叫以毒攻毒。”

独角莲跟蒜疙瘩似的,用这法一整,手指头没好,连胳膊也肿了,肿得明溜溜的,很吓人。

大家都说:“赶紧去医院吧。”

继林到大队借钱,队里借给他二十元钱。

他们去了讷河县人民医院,看完病,大夫说得住院。办住院手续,人家管他们要二百块钱押金。

继林说:“这是队长借给俺的二十块钱,俺得留十块钱吃饭,先给你十块钱押金,剩下的钱俺再给你送来。”

人家不同意。

继林识字,他指着医院墙上的字说:“那不是毛主席语录吗?毛主席教导我们: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俺家里的病看晚了,要是再耽误,胳膊就得锯掉,你们这是救死扶伤吗?”

毛主席语录管用,人家让翠玲住进医院。

继林回到大队,管队长借钱。队长说:“住进医院就没事了,啥时候把病治好,啥时候咱出院。医院管你要钱,你就往大队推。医院要是管我要钱,我就说:‘他就两间小屋,你扒他屋子吧。’我看谁敢?”

翠玲在医院用上药,胳膊慢慢不那么肿了,手指消肿以后,小手指头去掉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