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纸张落地化成灰

最深的水是泪水 鲍尔吉·原野

这时候,全市公安交警巡警特警全都集结于此,挨家挨户疏散居民,严禁动火,让老百姓进入安全地带。支队长命令吕振广立即制定关阀堵漏方案。吕振广和吴家堡中队指导员贾玉和一起商量,组成一个关阀小组。

关阀在当时就等于送死。谁也不知道已经扩散的液化气什么时间爆炸。在这种情况下往泄漏中心走,一般人腿都软了,一步都迈不开。

特勤中队班长王军庆、战士宋继业、液化气厂一位技术工人和指导员贾玉和四人组成关阀小组。他们穿上重型防化服,带一支水枪,四人手拉手走向半山坡的液化气贮藏区。

吕振广把他们四人送到防护堤,看他们往里走。这时候,公安干警正拎着水壶,挨家挨户检查炉子,见火强制浇灭。算吕振广在内的五人关阀小组往里走的时候,支队长实在是没忍住,双手抚面,不禁大哭。这是眼睁睁看着五勇士舍生赴死啊。

吕振广在防护堤外观察。如果爆炸,这个地方也不安全,但他在这里便于接应。他看到四个人手拉着手走进白茫茫的浓雾里。液化气的白雾淹没了他们四人的腿,遮住了他们的腰,后来看不清人了,只看见贾玉和的头,他个子高。其实,关阀这么危险的任务不应该带工人去,但战士们不知是哪个阀泄漏,也不知阀的位置和左右旋转的规律才带上这位工人。人影消失在雾之后,泪水浮上吕振广的眼帘,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王军庆是全国消防第一批士官学员。5分钟过去了,10分钟过去了。过了23分钟,稻田地出现他们的身影,阀关上了,王军庆和宋继业拖着那位工人走回来。工人吓得腿已经瘫了。地面被液化气冻成冰面,他俩拖着工人一点点走回来。

平时,吕振广一想起那个场面,就感到惊心动魄。可是,跟眼前大连这场油罐火比起来,液化气的灾害显得轻飘飘了。眼下,天空和脚下,前方和后方,到处都是火,四面八方传来尖锐的嘶鸣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尖叫,感觉马上就要发生大爆炸。只有爆炸前才会发生如此令人不安的嘶鸣,仿佛阀门被烧裂了,仿佛管道被烧漏了,仿佛100个警报器同时轰鸣。新兵能行吗?

吕振广对30个新兵不放心。他清楚,这些兵是家在农村的九〇后。他们没干过农活,也不愿受约束。眼下这么苦,这么累,这么危险,他们能行吗?吕振广平时下连队,叫新兵搞卫生,他们有人躲起来不干活。让新兵训练,他们找借口,说不练行不行?在7·16火场,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吕振广和新兵并肩作战。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眼前的战士就是那些新兵。搞卫生躲,但现场没人躲。训练叫累,但推挪200公斤的泡沫桶,没人喊累。十几个小时没睡觉,没人喊困。罐体通红疹人,没一个人退缩。吕振广看着他们,鼻子发酸,想哭。他想,这么小的孩子遭这么大的罪仍然生龙活虎,谁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火场呢?吕振广的泪水流下来,马上被火烤干了。眼泪再流下来,刚出眼眶就被热辐射吸干。

在7·16火场上,人都成了铁人。抚顺市公安消防支队支队长李斌患有鼻炎。火把空气中的氧气消耗掉,正常人都喘不过气,何况鼻炎患者。李斌把鼻炎喷剂用完了,大口喘气,却不曾后退一步。他们编组轮班冷却103号罐,24小时不停歇。战士们换班在路边耷拉脑袋可以睡一会儿,干部们5天5夜没睡觉,不敢睡。说不睡也不对,有时候,吕振广走着道突然趔趄一下,才知道自己睡着了。李斌更是不敢睡,睡着醒不过来,一旦发生爆炸,战士撤不下来怎么办?在第5天夜里,李斌突然问吕振广:“水流怎么这么小了?”吕振广答:“夜里温度低,对水罐形成自然冷却,减缓水流,给车省点油吧。”

战斗胜利后,在第七八天,第20天后,在50天之后,吕振广一想到7·16火场就怀疑它的真实性。这一切是真的吗?我真上过火场吗?我能坚持五天五夜?说起来,吕振广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战士的英勇顽强,战士的无坚不摧,却真真切切印在他心底,一想,他们就在眼前,就在自己身边几米远的地方手持水枪、泡沫枪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