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绸缪

天宝风流 水叶子

“阿离,依你如今的年纪,能有这番见识,着实不易了!”,负手缓步走下草阁,李林甫轻抚着那株已然成材的杨树道:“既然能知道这些,阿离你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唐离口中自语了一句,站起身来却不曾接话。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李林甫微微一笑间昂然道:“某虽出身皇族,但自幼家中破落地早,其间艰辛不说也罢!及至成年,补为千牛直长,开元初迁太子中允,随后历官御史中臣、刑部、吏部侍郎,又转黄门侍郎,终在开元二十二年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随后渐掌朝政以至位极人臣,几十年蹉磨历经宦海风波,某何曾怕过谁来!入政事堂十余年,张九龄、裴耀卿、李适之等人走马如转篷,唯有老夫屹立不倒,自高祖太原起兵建立国朝以来,宰相权柄之重更无一人能出老夫之右者!李亨小儿辈,某又岂会惧他不成?”。

唐离想不到李林甫突然之间会说出这些话来,只是不知为何,这番本该是充满豪气的言语听在他耳中,心底竟莫名生出“美人白头、英雄迟暮”的苍凉来。

适才那番话说完,李林甫背身负手许久,才蓦然一声长叹道:“可恨这世间时光流逝,任你何等肝肠也强不过它去。这排杨树正是某当年拜相时所植,如今也已亭亭如盖,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纵然那李亨如何草包,但他却占着时光,只此一点,老夫徒唤奈何!”。

仲春时节,午后的阳光透过嫩绿地杨树枝条斜洒在李林甫身上,只是这道道金线却没有为他增添些许活力,却将这位当朝宰辅眼角额间的皱纹映照地愈清晰。此情此景使他身上弥漫起的苍凉气息益的厚重。也正是在这一刻,背后侧身而立的唐离清晰无比的意识到。眼前这位开元、天宝间禀持朝政数十年地政治强人真的是老了……

园中一时静默无言,唯有野鸟地鸣叫叽叽喳喳纷扰不休。

良久,良久,李林甫再转过身来时已是神色恢复如常,缓步走到唐离身边轻拍了拍他的臂膀,“自入仕以来,老夫再不曾有这儿女之态。该让你这晚辈笑话了!”。

无论后世如何评价李林甫,无论他曾做出多少人神共愤之事,但他对自己始终爱重有加,此时亲见他这番迟暮之态,唐离也倍感心酸,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李林甫久经历练,焉能不知唐离心中所想,哈哈一笑道:“阿离方才少年。正是该心雄万夫的时候,又何必效这妇人模样!”。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曹孟德虽然有临碣石而叹,却丝毫无损其雄强之名!”,唐离说出这番话时,实在没感到有半点勉强。在这一刻,眼前人再不是那个史书中面目可憎地一代权奸,活生生只是个爱宠女儿并爱屋及乌地慈父。

“状元之才说话果然不一般!”,这句话却说得李林甫高兴了几分,复又拍了拍唐离的肩膀,“走,到阁子中说话。”

重入了草阁后,李林甫扬声说了句:“蛟儿,你去给爹爹端瓯茶来!”,才转向唐离正色道:“某这一生虽少年时也曾历过挫磨。但此后一入宦途倒也畅达。为相十余年尽逞平生之志,倒也没什么可遗憾处。某一日健在。谅李亨那蠢材翻不起什么浪来,如今唯可虑者只在老夫身后,临渴掘井是断然不行地,如今既然东宫摇而不坠,咱们也该早日未雨绸缪才是,只是蛟儿虽然多有兄长,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地,思来想去,此事也只能着落在阿离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