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人蛹

金刚怒目 苏不醒

母亲轻描淡写地拨掉。

“吉祥啊,下次骑车要注意了,莫要再摔了。”母亲依然发笑。

笑得我心头发寒。

我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望着母亲,我的眼睛又开始抽疼起来。

“娘......你有没有觉着不舒服?”

“没有哩,我很开心的。”

“娘,你......为啥开心?”

“能活着啊,活着就该开心。”

我没有再问,心里却惶惶不安。

好不容易,翻了好远的路,才重新走上了山道。

我的身子很不舒服,额头还渗着血,四肢痛麻。

母亲咧开嘴,拼命催着我,“吉祥啊,快些,要去你大舅家了。”

我咳了咳,咳出一口血,用手抹了抹后,撑着身子,重新开始蹬起了自行车。

头顶上的乌鸦,也极诡异地一下子消失不见。

母亲没死,还好好的。我不断安慰自己。

眼睛却越来越疼。

母亲坐在自行车后,已经开始哼起曲儿,晦涩的腔调,显得极陌生。

驶出山道,天色逐渐亮堂起来,林间鸟儿开始了嘈杂的叽喳。

我才明白,我昏迷了整整一夜!

整整一夜,母亲却活了过来。

世上的事情,无奇不有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大舅家养的小狼狗,冲着母亲大吠起来。

“再叫哦,再叫就吃了你哦,炖着吃了!”母亲骂道。

小狼狗似乎听懂了,哀鸣一声,摇着狗尾往回逃。

母亲“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沉默了一下,叩响了大舅家的门。

我的大舅,是县子上某个重点小学的食堂掌勺,小的时候,偶尔来这边,最喜欢的,莫过于大舅做的饭菜。

母亲也很喜欢。

曾经很喜欢。

如今满桌佳肴,母亲只顾着笑,笑得大舅发了火。

“阿妹,有事讲事,莫要像个疯子一般胡笑!”

母亲依然在笑,笑得眼睛出了泪。

大舅皱着眉头,望向我,“吉祥,你娘疯癫了。”

我不敢接话,咬了咬牙,将母亲背上了身,往门外走去。

“吉祥啊,你要成亲了,我开心啊,能活着啊,开心啊......”母亲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眼睛挂在泪花,不是哭出来的泪花,而是笑出来的泪花。

我眼角也有泪,为陌生了的母亲。

我不想说母亲死了,母亲没死,她那时候没有了呼吸,很有可能......有可能是间歇性龟了气。

李小米替我倒了一杯水,自然,也替母亲倒了一杯。

母亲端起水杯,嗅了两嗅,端起来饮了半杯,随后一口喷了出来。

我默默抹去脸上的水沫,抬头望了望屋头外。

阳光烈日,灼烧着世界。

母亲整个人,忽然摇摇欲坠起来。

“吉祥啊,娘困了哩,娘要睡了,咯咯咯......”

李小米脸色苍白,等母亲摇摇晃晃走回屋后,皱着眉头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一时不知怎么说。

“我和娘......摔下了崖,娘磕到脑子......”

“你眼睛那时跳痛吗?”李小米继续问道。

眼睛跳痛,代表着看到了脏东西。

我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师兄,你说详细一些。”十安也走过来。

我叹了口气,前前后后把事情全说了出来。

“乌鸦盘人头顶,确实是大不吉,陆吉祥,我讲句话,你不要生气......可能阿姨真的逝了。”

我盯住李小米,扬起手,狠狠拍在木台上,将茶杯掀飞。

转过头,自己却落了满脸眼泪。

娘,你还活着对不对。

“陆吉祥,不要这样,我也难过的,你要相信我和十安。你也说了,你睁开眼睛那会,阿姨身上有棉花状的东西,你懂不懂这是什么?”

我抹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

“这是蛹丝啊!我听我爷爷讲过,这世上有蚕蛹蝶蛹,但很少人知道,其实还有人蛹,蛹的寓意,为破蛹重生,阿姨是活了,却不是......”

李小米的话,我不敢再听下去。

屋头里睡觉的母亲好像做了梦,又开始咯咯咯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