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 7-9 by 天天天使

小楼传说 老庄墨韩

任飞豹武功偏向刚猛一道,招式大开大阖,而王子祈最擅长绵里藏针,后发而制人。空手相交数十招,不见胜负,任飞豹觑得一个空隙,抽出背上所负长剑,迅速捷伦地往王子祈身上要害招呼。他手上这支宝剑原是玄铁所铸,看上去不过三尺来长,两寸宽,却极为沉重,等闲人根本无法提起宝剑,更不用说挑剌挥挡。任飞豹年纪虽轻,却是天生神力,玄铁重剑在他手上宛如无物,身手又是灵活无比,进退之间,实是已到举重若轻的境界。

反观王子祈,身形飘逸灵动,招式绵绵密密,眼见任飞豹拔剑、直劈、横砍一气呵成,宛如行云流水,他也迅速自从怀中掏出一支笔,这支笔较寻常毛笔大了一号,通体碧绿,笔尖居然还是寻常狼毫,倒不似是生死搏杀的武器,而是准备挥毫泼墨。

王子祈微微一笑,比起任飞豹的举重若轻、威势凌人,他手中笔挥洒自如,飘逸潇洒,远远看去,竟似是以任飞豹的身体为纸,在身上恣意挥毫。只是任飞豹玄铁剑剑气凌厉,声势惊人,王子祈身法再诡异,仍无法贴近任飞豹身前,他那一篇华丽的书法便似笔笔落空,空余了飘逸的笔势让人回味无穷。

二人比武也有上百回合,彼此知之甚深,一进一退,一招一式,无不是攻敌必救之处,然则双方应对之法又精妙绝伦。虽然比试甚是凶险,但是在旁人看来,却似二人无心的演练一般配合默契,精彩纷呈,哪里想得到这两人趁着醉意,都是越打越火爆,许多平日不用的绝招、狠招都用上了。

“千影雪!”王子祈轻声一喝,手中笔化作千重幻影,分不清何虚何实,招招式式,点点笔风直往任飞豹身上要穴打去。任飞豹凌空一掠,避过千道笔风,反手长剑一抖,两道月眉形剑气左右合击,直指王子祈。

风劲节眼神一亮:“这两个狂妄小子,倒也还有几分本事!”

王子祈眼见剑气直射,躲避不及,也不慌乱,手中笔划了半道弧形,笔走偏锋,快若星电,舞乂连环,剑气与笔风相交,星火飞溅。王子祈手中笔啪的一声,被剑气一击,竟然从中折断。

任飞豹狂笑一声:“看掌!”

他长相普通平凡,但此时狂嚣一笑,却突然仿佛凌威气盛的一方大豪,光彩照人,夺人心魄。王子祈被他声势惊人的一声大吼震得一怔,却见任飞豹左掌伸出,右手持剑背转身后。虽然弃剑不用,但手下掌势却不见缓慢,有如奇峰突出,声势之浩大,气势之宏伟,当真是惊天动地。

王子祈乍失兵器,又见任飞豹出掌,明知他不愿占了兵器的便宜,还是不由冷哼了一声,面上闪过一丝如炽火般热烈的怒意,一双冷静的眸子竟然神光暴长,发出滔天般的不屈桀骜的光芒。面对那莫敢匹敌的一掌,他不避反进,猛地冲进掌风中,仿佛犹如飞蛾扑火一般,明知是死,却是要绽放出最后一刻的绚丽多姿。

眼见形势凶险,卢东篱睁大了眼,只是他的武学功底到底差得远了,无法看清两道飞旋的身影,不禁蹙眉,脸上略显忧虑之意。突然眼光一转,定定看着风劲节。

风劲节愣了一愣,却见卢东篱眼神担忧急切:“你要我出手去阻止他们?”

卢东篱连连点头。

风劲节脸色微微一变,怫然道:“你可知他们是何人?”

卢东篱困惑地摇了摇头,眼神却依然热切,神色更是忧急。

风劲节哼了一声:“你还记得你是被何人纵马所伤吗?”

卢东篱微微一怔,当时他眼睛压根看不清人影,又怎会记得是何人纵马闹市?何况,他也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眼前两个少年拼斗越发凶险,已是不死不休的结局,风劲节却还在慢条斯理地问些不相关的往事,卢东篱心底颇有些不悦,不禁瞪了风劲节一眼,眼中已有些恼怒之色。

风劲节被他这么一眼瞪来,不禁郁闷之极:“你——”叹了一声,无奈道,“他们两个便是当日害你差点身亡的罪魁祸首,你倒好心,一心以德报怨,只是,他们却何以报德?”

卢东篱仔细回忆当日情形,想起任飞豹的声音,果然是眼前这飞扬轻狂少年,不禁抱歉地看了风劲节一眼。只是歉然之色一闪而过,神色又是一片坚毅,伸手在风劲节掌心划道“救!”

风劲节瞪着卢东篱,半晌无语。

早知卢东篱就是这样的人,不管何时何地,不管自己是否落拓凄惨,不管自己是否心死若灰,却总是一心一意,尽己所能地帮助一切需要帮助的人。

当日,他那般伤痛自责落拓之下,仍然拼死抢救谷子扬,今日,又怎肯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少年斗气死战呢?即便这两人是曾经伤害过他的凶手,但卢东篱这个人,终究是只记得人好,却从不记恶的人呀!

恨恨地磨了磨牙,风劲节无奈咬牙道:“好好好,我去阻止那两个混蛋小子——”

他“子”字刚落音,卢东篱松了一口气,却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地传来:“什么人胆敢在知味竹舍闹事?!”

那声音也不如何大声,却奇异地传入每一个的耳中,仿佛就在自己身边说的一般。

风劲节浑身一震,心中却是一惊,皱了皱眉:“竟然是绝顶高手!”

卢东篱与风劲节争执于救与不救的时候,任飞豹与王子祈的身形已经撞击在一起,凌厉的掌风将两个身影裹住,众人只看见两道影子仿佛纠缠在一起,鲜艳的血花犹如朵朵红梅向四周迸发,一些胆小的客人登时尖叫起来。他们初时也只道这两人比武打斗,自有分寸,一直看热闹般地平静以待,直到流血,才晓得这两人竟是生死相搏,心下顿时慌乱起来。

任飞豹被王子祈拼命般的反击一掌击中,喷出一口鲜血,登时怒火中烧,原本骄傲自负之下背负在身后的玄铁重剑猛地一划,直直朝王子祈劈了下去。

虽说王子祈也被任飞豹掌风扫中,受了些许内伤,但要避开这一剑还是轻而易举之事。但那突如其来、仿佛来自天外的声音响起,对别人来说,不过是感觉到了其中的冷漠、威严、气势而心中一惊,但对他来说,却是刻骨铭心,自小养成的尊敬、惧怕在那一刹那间,让他整个人呆滞,完全忘了眼前还有任飞豹,对那迎面而来的重剑亦是不闪不避,只是苍白了脸,小小声惊叫道:“小舅舅!”

任飞豹头脑发热之下,重剑运足十成功力砍去,及至剑锋已触及王子祈的身前,才发现他居然不曾躲闪,不由大惊失色,大喊:“你——快闪开呀——”奋力移开重剑,无奈剑式已用老,就算他全力收招,亦不过是将重剑往右移开半分,剑锋落下,鲜血飞溅中,一条手臂自血中飞至半空中。

王子祈骇然地看着自己的右臂一瞬间与身体分开,惨叫一声,身形摇晃着,几欲昏迷。而任飞豹最后极力收回重剑,用力过猛,胸口亦是如受重锤,哇地一口鲜血直喷而出,身形连连后退数步。

“子祈?!”

那清冷的声音终于失了冷静,一道蓝影仿若从天而降,倏忽出现在王子祈的身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王子祈。

王子祈惨白着脸,眼泪滚滚而下:“小舅舅,我……我变成残废了……”他气苦已极,再加上受创过重,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那是一个文秀儒雅的男子,面貌出奇的年轻俊逸,一双凤目幽深如寒潭,深深看了一眼王子祈,出手如风,连点王子祈几处要穴,又在他断臂之处倒上金创药,缓缓止住流血。他放下王子祈,慢慢直起身,转过头,冷冷注视着任飞豹,一步步往前逼去。

他那么一个温文俊秀的男子,突然之间,仿佛宝剑出匣,明灯破惟,一瞬间有如神魔降世,肃然杀气冲天而起,逼得任飞豹全身颤抖,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卢东篱突然纵身跃出,拦在那男子身前,直视那男子,眼神说不出的坚决。风劲节一时失神,竟然没有拉住卢东篱,眉头一皱,定定地凝视那男子,心下惊疑不定。

那男子冷冷地瞪视卢东篱,忽尔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却让人全身发冷:“你要护他?”

卢东篱正面直对那男子的凌厉杀气,只觉喉间一滞,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不由大咳出声,直咳得肝肠寸断。

风劲节移形换步,轻轻挡在卢东篱身前,一手握住卢东篱那苍白如玉的左手,淡淡道:“兄台且息雷霆之怒,在下这位朋友一时打抱不平,并无冒犯之意!”

那男子皱皱了眉,看了一眼风劲节,嘴角露出几分趣味的笑意:“哦,打抱不平?”

风劲节面不改色,淡然道:“这位王公子最后一招不知怎的,突然不闪不避,那位任公子已经尽力撤招了,奈何还是不及剑锋之利。以先生之眼力,不难看出是非,又何必咄咄逼人?”

那男子似是诧异地看着风劲节,唇角似笑非笑,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不管有意无意,既然伤了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风劲节身子一僵,护住卢东篱,一刹那间,整个空间仿佛扭曲一般,无形气劲在二人之间激荡撞击,渐渐气劲扩大范围,强大的气流,围着三人不停地旋转,远处众人看着那处风云色变般的诡异场景,竟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圆形的风暴越转越快,越转发越是暴烈,气势之强,让人心动神摇。

风劲节只觉握住东篱的手突然一紧,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救人!”

风劲节一怔,但面前那男子气势逼人,根本不让他有丝毫分心,却听那声音又喊道:“救人要紧!”那声音暗哑艰涩难辨,倒似是多年不曾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说话,难以叫人分辨他到底讲了些什么。

那人似乎也明白自己的话别人难以听清楚,便一遍又一遍地叫道:“救人!救王公子!”唤得几遍,似乎喉咙已经适应过来,吐字终于较为清晰明白。

风暴倏忽而止,天地为之一轻,仿佛刚才那一阵凌厉之极的劲风根本不曾出现过。

风劲节转身抓住卢东篱,声音颤抖:“东篱?”

卢东篱嘴角泛出一缕淡淡的笑意,反手握住风劲节的手,轻轻叫道:“觉非!”

风劲节欢喜得胸口快要炸开了,也顾不上计较那句他一直非常不满意的“觉非”,只是满脸喜悦地盯着卢东篱,直叫:“东篱,东篱,东篱……”叫着叫着,不知怎地,竟有了些微的哽咽。

那男子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什么意思?救子祈?”

卢东篱拍拍风劲节,朗声道:“他们两位受伤都不轻,风兄是不错的大夫,还是先救人要紧吧!”他数年不曾开口说话,声音还带着嘶哑,也有些许不流利。

那男子把目光投向风劲节,眼神凌厉冷酷,大有“你若不救人就去死”的意味。

风劲节是何等狂傲的人物,怎会受别人威胁?只是略一挑眉,那男子如山般的威势对他毫无影响,对着卢东篱轻轻道:“东篱,你真要我救他们吗?”

卢东篱一怔,反问:“什么意思?”

风劲节感觉那男子气息一冷,却还是微笑着说:“他们闹市纵马,枉顾人命,害得你差点丧命,调养了半年多才治好一身的伤,你这般仁义好心,别人却未必领情呢。”

卢东篱半张了嘴,摇头苦笑。

风劲节明知自己已经知道他们便是害了自己的罪魁祸首,自己也已经明白表示不介怀,甚至主动要求风劲节出手救他们,此刻风劲节却依然将这桩往事提了出来,其居心,一目了然。

果然,那男子一怔,皱眉问道:“还有这等事?”

风劲节轻轻一哼,挑眉直视那男子:“没错!”

那男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眼神冷冷一扫满身是血、昏迷倒地的王子祈,“既惹下泼天大祸,断其一臂,也算是小惩大戒了!多有得罪之处,来日再登门谢罪。”冲着二人躬身施礼,他往王子祈走去,轻轻抱起重伤的王子祈,眼神却不由流露出几分悲痛之色。

卢东篱怔怔看着那男子居然就这么打算离去,似乎并无纠缠之意,一时愕然,旋即又为此人的气度风华折倒,不由出声唤道:“且慢!”

那男子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一挑眉:“哦,先生有何赐教?”

卢东篱叹了一口气,眼光却停在风劲节身上,隐隐有几分企求之意。他深知风劲节医术远非世间一般大夫可比,王子祈伤势严重,若风劲节愿意出手相救,定能恢复良好。

风劲节迎着卢东篱的目光,郁闷得几乎要仰天长叹,吐血三升。

这个人,脑筋还真是转不过弯来,这么认真,这么正直,这么善良,这么……唉唉,差点害死东篱的仇人就在眼前,他不出手报复他们已经算是豁达到极点了,当日,他还发誓要抓住那两个兔崽子,抽筋剥皮,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满清十大酷刑。这下好了,正主不但毫不介意,还要雪中送炭,叫他救人,以德报怨,就是这么个报法吗?!

风劲节一边腹诽,一边恨恨地磨了磨牙,一双眼睛瞪了瞪昏迷的王子祈,又瞪了瞪一脸惨白的任飞豹,嘴里咕咕哝哝,也不知说些什么。虽然不情不愿,却也还是在卢东篱忧虑企求的眼神之下,慢吞吞地走向抱着王子祈的那男子。心中暗暗嘀咕:哼哼,算你们命好!东篱就是担心出人命,情急之下才开口说话,也算是你们的功劳一件!正好我心情大好,就帮你们一次,否则,哼!

那男子看见风劲节走了过来,略微诧异,两道如剑般的眉毛一扬,看着风劲节。

风劲节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快点把断臂拾回来!”

那男子一愣,挑眉望向风劲节。

风劲节懒洋洋地问道:“难道你想他残废一辈子?”

那男子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有办法接回断臂?”

风劲节耸耸肩:“我尽量!”

那男子呼吸一滞,突然喘气声加重,以他这样绝顶的修为,几乎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呼吸更是平静得不可能让人发现有任何异常。此刻他气息忽变,可见风劲节这一句话对他的冲击之大。

那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身形一晃,掠过水面,手一伸,落在水中飘浮的断臂倏地飞入他手中,他身形一个倒纵,退回回廊之上,一边将血淋淋的断臂递给风劲节。

风劲节淡淡一笑,道:“你先抓着!”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丢给卢东篱:“取一粒小还丹给那小子,服下之后,打坐调息,内伤可好八成!”一边抱起王子祈:“带路吧!”

那男子看着风劲节,半晌,微微一笑:“在下段弦!”他的微笑优雅客气,宛若芝兰玉树,飘逸出尘。若非亲眼见着他发怒冷厉的一面,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优雅飘逸的男子,竟会发出如此凌厉冷酷的杀气。

风劲节眼底波光一闪,唇角一勾,带了三分笑,心道:原来是“那个”段弦啊,还真是幸会了!一边点了点头,淡然说道:“风觉非!”

段弦眼神一扫卢东篱,他正守在打坐任飞豹身前,含笑道:“风先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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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且自逍遥

何谓逍遥阁?

一剑在手,纵横天下,八方才俊,折腰下拜,琴心剑胆,拂衣五湖,是为江湖之逍遥阁!

逍遥阁主仙踪难觅,曰:阁中弟子今安在,却道云深不知处!

逍遥阁,留给世人追忆的,永远有惊天动地、震人心魄的惊世武学,永远有逍遥弟子游戏人间的绝世风采。贪看世人为名痴,为利狂,为权癫,为势疯,诚如逍遥阁第一代阁主公孙非所言,世人如蝼蚁,皆曰可杀!

江湖最为权威的异数,公正客观,铁笔无私的记史之莫家庄所著《武林门阀考》一书,其中记载逍遥阁事迹独占整整一卷,莫家庄当代庄主曾言:千载以下,半部江湖史,由逍遥阁与修罗教共同书写。

修罗教又称魔教,与逍遥阁同样是传承七百年,始终不曾断绝,一个行事诡异,一个神密莫测。魔教总坛“天外天”固然是从来不曾有外人进入过,而逍遥阁的所在“红尘界”更是闻所未闻,同样被誉为江湖最强大的两大门派。但魔教素为江湖中人鄙视唾弃,而逍遥阁,则是超然物外,颇有跳出红尘三界之意味。然魔焰肆虐江湖、大杀四方之时,必然会有逍遥阁主一剑在手,飘然而来,剑出而妖魔辟易,事了拂衣去,千里不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