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风劲节也会诗兴大发,来个醉中泼墨挥毫,或写个半阙词,或画张月下美人图,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之余,拉着卢东篱,非要他续写题跋,卢东篱奈他不得,只得勉为其难,与他诗词唱合。卢东篱出身翰林,又曾是皇帝也大加赞赏的才子,诗词歌赋的本事自是极佳,他又是个极认真的人,虽是被风劲节硬拖着写诗作画,却也费尽心思,不肯随意敷衍。如此一来,二人你来我往,在这青竹林内,明月之下,竟是说不出的逍遥自在,风雅出尘。卢东篱素来忧国忧民,心怀天下,一腔热忱尽付苍生,为了家国百姓常常夜不能寐,熬得两鬓星霜,华发早生,昔年那些风liu文采早被民生艰难、塞外苦寒给磨得不见踪影,此时被风劲节逼着再重拾少年轻狂岁月,前生那种种悲苦凄惨,惭惭恍如隔世,心境越发淡然如水,超然物外了。
一次,卢东篱无意间问起这片竹林是何人所有,谷子扬忍住笑,用十分崇敬佩服的语气讲起风劲节装神弄鬼、半买半送地取得竹林的故事。原来卢东篱重伤昏迷,人事不醒,人人看了都说必然撑不下去,初时寄居在客栈中,老板生怕有人死在客栈里,传出去影响生意,有些客栈便不愿收留他们,也有些客栈收了三两天便恶言恶语,将人扫地出门。多遇上几次这样的事,而风劲节正是心急烦忧之时,饶是他看惯了人情世故,也是怒火难捺,于是威逼利诱,露出一手高超功夫,那客栈老板便心惊胆颤,没奈何收下三人。风劲节冷静下来之后,情知也怨不得生意人重利无情,再加上卢东篱伤势过重,需要一清静之地好生调养治疗,便生了找一处落脚长住之地的念头。他在城内城外转悠,无意中发现这处竹林,只觉清静幽雅,风景独特,大喜之下,便找上竹林主人。他曾是赵国最成功的商人,心知就这么冒然找上门去,说要购地,必然遭受刁难,就算主人肯卖,也说不得一番讨价还价,趁机抬价。也亏得他做过一世钦天监,那些星相风水说起来头头是道,于是编了一番说辞,直把主人唬得一惊一诈,连忙半卖半送将竹林转给了风劲节,最后还感恩戴德,口颂恩公,感激风劲节为他消灾弥难。自风劲节在此落脚之后,那位可怜的主人还不时送些美酒佳肴,对风劲节更是敬若神明。
卢东篱听得这一番过往,饶是他君子端方的性子,也不禁笑骂几句,当然是在腹中暗骂。笑过之后,却又忍不住将此“风觉非”与彼“风劲节”相互比较,总觉这两人竟是一般的任性疏狂,率真潇洒,这世上竟有如此性子相似的两个人,不由又是惊异,又是感伤,更带了三分的困惑。有时难免会看着风劲节发呆出神,风劲节也不去提醒他,只是心中暗暗高兴。
卢东篱虽然神色如常,心情似乎也十分淡然,仿佛所有的伤害悔痛已是前生事,渐渐淡忘,但却始终不能言语。
有时,他坐在轮椅上,呆呆地望着天边浮云,又或是怔怔地看着竹叶飘零,神色突然便变得凄楚惨淡。
婉贞,婉贞……
梦中,那个声音仿佛一直都留在自己脑海中,无法消散,清晰得无法让人忘却,更无法让他相信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婉贞,那个永远温婉地微笑的女子,是否一个人孤伶伶地度日如年?
婉贞,那个永远静静地等待的女子,是否一个人凄凉无助地泪湿衣襟?
婉贞,那个为他缝衣做裳、那个为他生儿育子的妻子,如今可安好无恙?
婉贞,卢东篱,负你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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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依稀故人影
山风送爽,鸟鸣幽幽,悠然神怡,仿佛尘世间的一切烦恼喧嚣,都已经远离此地。
一只雪白的鸽子,扑腾腾往下而飞,落在风劲节的掌上。
取下密封小筒,鸽子咕咕叫了几声,旋即又展翅高飞,慢慢消逝在天边。
展开纸条,风劲节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遍,掌心吐劲,纸屑纷纷洒洒撒落在地,山风一吹,化为尘埃。
长长吐了一口气,回头正看见不远处,卢东篱坐在石凳上,望着竹林,痴痴发愣,山风吹得他衣发飞舞,越发衬得他身形憔悴消瘦。
心中一酸,叹息着走近卢东篱。
“我有些故识,平日无事,便爱搜罗各地传奇故事,最新消息,互相传递,只当博君一笑。刚刚便是赵国的一位老友传信过来……”
卢东篱神色一震,眼底流露出热切的渴望。
风劲节微微一笑,坐了下来:“话说赵国,那位卢元帅遗孀……”
其实苏婉贞的事情很简单也很乏味,她几乎是足不出户,整日里便是课子读书,一心闭门,不见外人,短短三言两语,便可介绍完毕。但卢东篱自风劲节第一次讲完苏婉贞的点点滴滴之后,时常是一见着风劲节,便双目发亮,用热切的眼神看着风劲节。
风劲节无奈,只能将极细微的事情也一一道来,包括每日吃什么,教小英箬读些什么书,事无钜细,无一遗漏。而卢东篱听了一遍又一遍,只要婉贞母子平安无事,他脸上便总是挂着温柔的笑意。这样的闲适淡然,这样的平淡幸福,竟是这许多年来,不曾见过的。到得后来,风劲节也主动细细讲述苏婉贞母子的日常生活,有些事情重复讲来讲去,讲的人不见不耐,听的人也不见腻烦。
只是苦了负责传递情报信息的人员,尤其是分管赵国情报的“北斗七星”之“天璇”,更是郁闷得几乎仰天长啸。
悲愤呀郁闷呀,堂堂天下第一情报组织“北斗”,威名赫赫的七星之天璇,多少人手捧大把大把的银子,等着他随手丢出一个个价值连城的情报,却偏偏整日守在一个偏僻的卢家镇上,专门搜集一对孤儿寡母的琐碎小事。
他也很想抗议这项十分不人道的任务,可是他不敢,因为,这项任务是他老大亲自交待,而且必须做到每日定时传送消息。如果苏婉贞母子有半点风吹草动,他没有及时报告老大,那他就等着被剥皮蹂躏吧!
呜呜呜,生活真是无趣又悲惨呀!
他英明又伟大的墨大老板,墨大师父,为啥这么快就撒手归去呢?撒手就撒手吧,为什么要留下鬼画葫芦般的天书,神神秘秘地传下遗言:能够破解这天书的,便是他的传人,也是“北斗”的第二任老大。
墨老板一手创立“北斗”组织,短短几十年功夫,“北斗”一跃成为天下最神秘最厉害的情报组织。
天下传言,没有北斗要不到的情报,只有你想不到的消息。无论你想知道什么,只要带着足够多的银子,到达“北斗”总部的挺秀山顶,进入北斗宫内,你都可以获得满意的答案。
就是这么一个既公开,又神秘的组织,天下各国君主无不想方设法,要弄清楚北斗运作方式,想弄明白北斗的主事人,更想要将如此强大的情报组织收为己有,但,无一不是失败,让这些帝王又恨又忌,又怒又惧。
“北斗”之神秘,那是对世人而言,但对于小楼中人,却是以看热闹、八卦的心情来看待,只因,“北斗”创始人,正是小楼同学,墨非。
小楼限于规则,对于入世的同学,从来不提供任何与模拟有关的信息,尽管什么阴谋诡计也瞒不过坐在电脑屏幕前的他们,但情报之重要,时机之关键,往往在一瞬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便如这一世的风劲节,虽然什么都算到了,却缺乏正确及时的情报,没有想到功未成,瑞王就鸟尽弓藏,导致风劲节虽安排了许多退路,仓促间却来不及启用,只能委屈含恨受死。
而墨非第四世的摸拟中,一位极要好的朋友正是中了阴谋诡计而亡,他一气之下,在第五世,便发誓创立一个手眼通天的情报组织,于是,“北斗”应运而生。
风劲节违反规定入世,寻找卢东篱,小楼是绝对不可能给予他任何帮助的。茫茫人海,寻找一个隐藏身份的人,更是难上加难。他回到赵国,先是找了昔年留下的庞大商家力量,以风劲节传人的身份,请求全国各大商家帮忙寻找卢东篱。找寻良久,最终,风劲节不得不得出卢东篱已经离开赵国的结论。
在赵国,他尚有生前的商家、黑白两道势力可以倚靠,但出了赵国,天下之大,以他个人的力量,要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风劲节郁闷之下,独自一人在天香楼买醉,结果遇上“北斗”七星之一的“天璇”,蓦然想到了墨非创立的“北斗”,以“北斗”在天下各国的势力,及无孔不入的情报人员,要寻找一个人,怕是比那些没有经验的商人厉害多了。
此时墨非已经回到小楼,留下了一封所谓考验继承人的天书,“北斗”七星没有一人能够破解,但那天书,对于风劲节来说,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所谓“天书”,尽是些长长短短,短短长长,有点有横,看似莫名其妙的笔画,对于古代人来说,确实是怎么也不可能看懂的东西,但在小楼中人眼中,却是一眼便可以认出的摩尔斯密码。
最最简单、最最原始的密码基础。
对于小楼中人来说,也是极为古老、几乎称不上隐密可言的密码。
墨非生性好玩,就连选传人,也是搞怪不正经,对他来说,能够难倒那一帮心高气傲的徒弟,是十分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根本无所谓“北斗”是否有一个真正的接班人。何况,墨非这一招,虽然有玩笑捉弄意味,却也并非完全没有考量。北斗七星皆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徒弟,各有所长,非要在七人之中指定一个老大,只怕其他六人未必真正心服口服。一旦七人明争暗斗起来,就算墨非已离开尘世回到小楼,看到自己一手调教的弟子失了当初的友爱互助之情,只怕自己也不会好受。人心太变幻变测,权力太容易腐蚀一个人的心性,纵然墨非相信自己的几十年相处教养的弟子心性纯良,却也不愿意真正去考验他们的人性。
墨非自己好玩又爱偷懒,当初创立北斗之后,除了开始确实花了精神费力发展组织,但在几个徒弟学有小成之后,他便几乎把所有事情都丢给七星处理,七星各自负责一片事务,互助协作,自己这个老板简直成了甩手掌柜,所以,北斗虽有七星之主之说,但其实,这个组织根本就不需要真正的一个老大统筹,而是在七星掌控之下自然而然地运转。没有了墨非这个创始人,“北斗”也不会群龙无首。
没有想到,墨非当初心血来潮的一个念头,竟让风劲节捡了个大便宜。
以风劲节的本事,破解“天书”,再显示几分本事,很自然就让七星相信自己便是墨非的真正传人。此时距离墨非离开尘世尚不过数年时间,七星深受墨非影响,确实一意寻找真正的墨非传人,如今传人既出,他们也是真心拜服,并不存在嫉妒、怨恨的心思。何况,风劲节表现出来的气度风采甚至武功手段,比起自家师父,也不遑让多少,更是让七星彻底敬佩臣服。
有了“北斗”这个强大的情报组织帮忙,要寻找一个特征明显的卢东篱,便容易多了。一时,各国相关的情报都一一汇聚至北斗宫,最后确定卢东篱身在戴国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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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知婉贞平安,卢东篱对于梦境中那个清晰明朗的声音便不自觉地更加怀疑。本来就怀疑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如今更是确定这种猜测,只是,终究没有勇气去承认而已。或许是自己太担心,太思念之致,只有在昏迷不醒中,才会放任自己把心底最深切的渴望说出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迷惑自己,劲节就在自己身边,劲节从来也不曾离开过自己。而在清醒之时,他又怎会不记得,那个人,早已死了,是他亲手一剑一剑刺穿了心肺,是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微笑着倒在自己的怀中。
原来,梦终究是梦,幻境终究是幻境。
一切的美好,一切的幸福,不过是镜花水月,就连这样清幽、宁静的疗养日子,也不过是梦幻一场吧!
是“风觉非”太相似风劲节的一言一行,让他总是不自觉地望着那道身影呆呆出神,是谷子扬纯善真心的依赖照顾,让他总是无意中想起他那只见过几次的小小孩儿,是否也如此善良如此纯真?不知不觉中,他们竟也走进他的心底,成了他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