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枯桑25-26 咫尺/旧事 by 荫荫

小楼传说 老庄墨韩

他甚至用精神力大吼着,要求小楼为他接通和方轻尘的对话。

基于保护个人隐私的要求,小楼学生之间的通讯并不会公开。至少,以燕凛这样最低端的、仅允许浏览的权限,是不可能听到的。

但是,若象容谦这样,自己放弃了单线通讯的权利,而直接开放了精神力大喊,却又是例外了。他漫无目的精神力喊话,其内容,早就通过播放设备,在半空中响了起来。

他要求和方轻尘通话……不计后果,不计代价,只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接通方轻尘,接通那个……暗算了自己的人……

看着一脸怒色的容谦,听着他全无顾忌地话语,燕凛只觉得胸中发痛,嘴中发苦,鼻中发酸,眼中发热。他想要理理心情,偏是百感交集,找不到一丝头绪。没奈何,只得挺挺身子,勉强定了定神,把自己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到屏幕中去。

因为进入了正常的通话模式,容谦和方轻尘说了些什么,燕凛已是不可能听到了。但看着容谦的表qing动作,他大概也能猜得到他会说些什么——那个人,必是在要求方轻尘放弃利用自己,也必是未能得到如愿的结果。而最后,他脸上显出的,那样坚定的神情,也明明白白地告诉燕凛,这一刻,他已是下定了决心,要站在自己这边,帮着自己,守住燕国的江山。

此后,容谦要扩大茶楼经营的想法,印证了燕凛的判断,而他那样毫无顾忌地与封长清扯上关系,利用其权势地位,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一座新茶楼经营得红红火火,闻名京城的做法,更是让他意识到,在这个时候,容谦就已经打算好,要准备和他见面了。

容谦有了这个心思,对燕凛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虽然他记得很清楚,他们两人的重逢只是一场意外,虽然他也知道,此时容谦这想法,还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宁可两人永不相见。但无论如何,想到那个人这样关心自己,为着生怕自己吃了亏去,宁可放弃他安适的隐居,不顾未来可能会有的种种后患弊端,一定要来见自己帮自己,燕凛的心中,便觉得无限快慰。

然而,另一方面,想起当年偶然听来到那些往事,燕凛又忍不住要痛彻心扉——他无法忘记,那个人为了叫自己在重逢时不至太过伤痛自责,是用了怎样近乎自我折磨的办法,才打理出他那份表面上的健康。

这样的心意,叫燕凛感动不已,可是,既已知道,他就不得不拂了容谦的好意。他不能允许自己逃避,不能允许自己明知道那个人为他受尽了苦累,却还闭上双眼,就那样享受着,这用容谦的血汗粉饰出来的太平景况。

对容谦复健中遇到的困难,和他付出的努力,在容谦二次受伤之后,燕凛其实是看过的。可即使如此,眼下重又见到相似情形,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体会到了心痛如绞的感觉。

为了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满意的效果,容谦复健的运动量,是一般人的几倍,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从早到晚,一刻也不能停止地练习,哪怕一次次地摔倒,也不能让别人扶助,而必得要用他仅存的那只左手,颤抖着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然后,又要毫不停歇地,重又继续那乏味枯燥的练习……

而这,也许还不算是最难熬的。

燕凛看到了容谦的饮食——所有的菜肴,都一律蒸煮得烂熟,且不加辛辣酸威的滋味。甚至,其中有些东西,光只是看着,都叫他想吐。

可是,那个人,就那样一顿又一顿地吃着。

即使他的神情明白地显示着,对这些东西,他已是无比厌烦,即使有的时候可以明显地看出,他的喉头僵硬的滑动着,脸上也是一副极想呕吐的样子……却没有一次,他不曾把一桌难以下咽的饭菜吃光,也没有一次,他会在一两个时辰之后的下一餐中,更换上任何一样,他平常爱吃的饮食……

他听说过,初重逢的时候,那个人虽仍有些清矍,看上去却已基本与常人无异的形容,来之不易!

他听说过,为了不让自己痛苦自责,不让自己受到刺激,不让自己承受那份,本该承受的惩罚,那个人,曾准备到何种地步!

可是……

看着安无忌说过的,他面对容谦,愤愤表达着对他这般拼命做法的不满,看着那个人如他所说一般,那样满不在乎的虚应着,却在被批评过于牵强着相,被以近乎是指责的态度说着“你就这样想见他”的时候,忽然那般柔和地笑着,叹息似地说出“我不放心”,再回想起当年那个只会自哀自怜的自己,竟在暗中怪容谦狠心舍得,不来见自己,燕凛就不禁又是感动,又是悲怮,又是羞愧难当。茫茫然五味杂陈间,他忽然忍不住,对自己极冷极冷地笑了:

“燕凛,你其实,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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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旧事

安无忌与容谦的这场对话,在燕凛心中,掀起了涛天巨浪。这浪是如此之强,以至于,若是燕凛精神世界里的海洋里,边际处也有那巨大的礁石,也必是要被这样的浪撞出深深的痕迹的。

叫燕凛这般备受冲击的,不是安无忌说起来话来果然百无禁忌,而是那个人,心中,竟早是……明白彻悟如斯……

安无忌的话,其实已是揭得透透的了:

容谦已经做得够了——为这个国家做得够了,为他,也做得够了!

安无忌是这般想的,或者,任何一个真的了解一切的人,任何一个,敢于看清事实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吧。十余年的辛苦,十余年的付出,十余年间,那个人为他赔上了自己的时间、精力、地位、名声,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

这样……真的是……够了吧?

可是,为什么,他却还是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继续为这个国家——为他——付出……

那个人手掌举国大权十余年,几次历世,更是早将许多事情看透经尽了。他怎么会不知道,他若重现朝堂,便是给君主群臣都出下了天大难题,到时势必要引发朝局荡,凭白树敌无数;他又怎么会不明白,以他的身份地位,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天长日久,只怕也将难容于帝王。

到时候……

燕凛苦苦欲笑,却又有莫名的涩然沉重,坠在心间唇畔,叫他胸如山垒,连嘴角也翘不起半分。

到时候会如何,那个人,分明是知道的。

因为知道,才会一直不回来。

才会,宁可守在京郊陪他看他护他,也不肯与他见上一面。

安无忌情急之下,那般直接了当地说出来的、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以他的智慧阅历,又岂能不知?

然而,他说,他不放心……

是因为那个方轻尘吧。燕凛心下了然,不由得便想要叹一口气出来——当年的自己,其实也并没想错,可那背后涉及小楼的种种,以及远方国度中的密情暗讯,在那个时候,又哪里探得出来?如是错误,认真说来实在是非战之罪,却偏偏,后果会严重非常,于是,逼得那人不得不重回风口浪尖之中,为自己挡下这一波风雨。

这样说起来,倒真该谢谢那方轻尘了……只是……

看着屏幕中安无忌面带冷笑涛涛不绝,听得他一字字一句句几乎算得诛心的言语,燕凛禁不住心头剧痛,不由自主,眼神便黯了下来。

“容相,你与他君臣相得,又到底能有多久?”

到底……能有多久呢?

如果不是那个人一步步退让,时刻用心、为自己留足了余地,如果不是他一再微笑着包容自己的全部任性甚至屡屡的屈待,结局,还会是一样的么?

况且,就算是这样,自己也仍然是疑过他,忌过他,也曾是……害得他根根骨断,寸寸筋折——害得他,生不如死……也……会是,为了国家——为了自己,必要的时候,确实是可以牺牲掉他的吧?

这样的自己,和下旨凌迟之时,究竟有多大的差别呢?安无忌的记恨不忘,说起来,其实也真是很有道理的。

而那个,从来未曾记恨的人……

“……但以后呢?天长日久,当所有的恩义渐渐被时光磨灭之后……容相,容先生,你能否保证他永远不会这样做?”

看着容谦瞬间沉默下来的脸,燕凛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那个人……当然没办法保证!

数世轮回,历尽百态,他分明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更明白……也……比任何人,都更不敢相信,不敢保证。

只是……即使是这样……

对着屏幕中容谦倏然露出的轻松笑容,燕凛也笑了,只是,这笑容苦涩沉凝,郁然如泣。

即使、是这样啊……

对那个人来说,“即使”这两个字连接的结果,根本算不得什么吧?比起……前生的那个自己,将要受人利用,被人伤害来说……

“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造成的,从来与旁人无关。”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不久前那人微扬眉峰的神情,和那淡淡安然的语气,燕凛心中骤然一怮,却又禁不住想要赞叹——那个人,确实就是这样想呢!他的豁然达观,纵然有经得太多心伤而自我暗示的成份,却也总是骨子里,那份淡定从容的自信使然。

是啊,他是容谦,他是无人可屈折,无人能主使的容谦,他所有一切的付出,一切的牺牲,都象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为了他自己,都是做他想做、愿做之事——

而……自己,就正是他想要、愿意去付出一切,守卫爱护之人。

心口处忽然一热,却又如许酸楚,这热与这酸搅在一处,心口处便如灼烧一般,直如浓酸蚀着似的疼。

这样的深情,这样的厚义,容谦付出得自是坦然自若,无怨无悔,可是,他——燕凛,却怎么敢就这样接受?他怎么能心安理得、不愧不悔,享受着、如那个人一般安然!

更何况……

看着闲闲笑语中,否决了自保的必要,甚至是不惜带累他一贯爱惜的下属,也一定要重新走出来,好能帮助自己的容谦,燕凛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撕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