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相,还请三思。”顿了一顿,北靖王史泽远第一个开口了。北靖王一脉世代勋贵,他本人更是燕垲昔年的伴读,论资历远在容谦之上,是以也并不管面前之人是托孤首辅,在幼帝长大之前便是手握举国之权的人物,将反对的意思表达的极为直接,“自古若非乱臣贼子,哪有外臣居于皇宫之内的?眼下朝局不稳,正要安定人心,若容相住在皇帝寝殿,传扬出去,诸臣工百姓会做何想?况且……”他咬咬牙,微微红了脸,却仍是说了下去,“容相是少年之人,几位太妃……也皆年纪尚轻……虽然无事,却总是要避个瓜田李下的嫌疑才好……”
“北靖王爷所说确有道理,还请容相三思。”
“我宿于宫中一事,实不可改。”听着其余几人的“合奏”,容谦仍是那副温和神色,却绝无妥协的意向,“北靖王爷和几位大人是看得极清的,眼下这般朝局……皇上年纪还小,若无人贴身仔细照料,叫人如何放心得下?”
容谦的话说的很含蓄,但这些人既能站在这里,又有哪个会是省油的灯?自是早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眼下帝后双亡,宫中便再没有哪一个人,能保得住是会真心为幼帝打算的,指望着皇帝自保,更是绝无可能。这时若是有心人想对幼帝下手,莫要说做些什么,只需在照料上故意疏忽一二,便能如愿以偿,甚至连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几个人都明白,容谦的分析极是合理,他所担心的事,会发生的机率也实在不小,此时若是众人皆在宫外,一旦有变,要救护也确实是很难来的及的。只是话虽如此,一个外臣宿在宫中终究不妥,几人左思右想,总还是难以同意,只得继续劝说容谦。然而容谦的态度极是坚决,不管这几个人说好说歹,他就是铁了心要与皇帝形影不离地住在一起,贴身护其妥全。说到最后,到底是几名老臣松了口,叹息着同意了容谦的建议。
看到几位大臣出去之后,那个人站在床边,脸上全无笑意,神情复杂地凝视着小小的自己,燕凛清楚地知道,这份容谦自己争取来的差事,至少在这个时刻,他其实是一点也不喜欢的。
燕凛想的没错,容谦确实是被逼到没了办法,才会把保护他的这份活计揽到了自己头上。
几世为人,容谦早就放弃了能善始善终的奢望,也更不打算再和皇帝建立什么感情,这一次,他只希望能顺利地养出一代明君,再不要叫这个孩子落个悲惨结果,同时,也想早点拿够模拟的分数,完成论文,好从此自在逍遥——在他原本的计划表里,是绝没有与如此亲近照料小皇帝这一项的。
只是他实在不敢把燕凛交到其他人手里。
燕垲的皇位本就是争来的,不服者大有人在。若是他能在位个几十年或是留个成年皇子还好,偏他命短不说,留下的又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那些上一次争位失利的皇亲国戚们中,要是没有许多人按捺不住要起些别的心思,倒是奇怪了。
燕凛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衣食住行,处处都是下手的好机会。那几位地位够高又能信的过的大臣们,不是性情过于忠直,便是为人稍有粗疏,再不然就是文官,不通半点武艺。好不容易有一个样样合适的刘大人,却偏又年纪太大,照料孩子这样不分昼夜的劳累活,容谦还真不敢交给他老人家去做。没奈何,他也只好咬咬牙,自己将这件事一肩担下了。
容谦生性负责,虽然不大情愿,但既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就都会认真完成,更况照顾燕凛这件事,不但极重要,还随时可能出现意外,自是更加不肯松懈。
于是,之后的一年多里,这位燕国年轻首辅的生活,便过得极为精彩。
照顾孩子这件事,容谦四次入世,多少还是有些经验的,尤其是容允那一世,他陪在小皇帝身边时,也曾多次不假手宫人,自己动手照料于他。可是,孩子和婴儿毕竟有些不同,对付这么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小东西,对容谦来说,实在是一次全新的挑战。
更衣、洗澡、换兜裆布……这些琐碎到极点的工作,论理说,是绝不该由一国宰相来做的,只是眼下无人可信,容谦也只得咬着牙,硬挺着亲自上阵。甚至就连喂奶的时候,虽然百般周折,找来了极熟悉信得过的奶娘,他也仍是不敢轻忽,无奈之下竟只好将人带到自己理事的屋子里,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分神关照。弄得前来喂燕凛的几个妇人每每脸红不已。
容谦来自于一个早就不重视身体的时空,但这并不是说,他不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几次入世的经历,让他完全明白这样的行为有多么不合礼仪,也因此颇觉尴尬。但如今他既没有别的办法,也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这份尴尬给忽略掉了。
一国的政务担在一个人身上,即使是在太平盛世,也不能说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何况如今燕国本就纷乱激荡,国主新丧,更是平添出了无数事端。纵然容谦本领盖世,要将这些大大小小的麻烦平息理顺,也绝非易事,况且,容谦的怀中,还有一个虽然不危险,却是最最磨人的小麻烦。
容谦不知道,是不是天下的孩子们都爱在白天睡觉,然后半夜里起来折腾。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的这位小皇帝,绝对是这样的典型。白日里,他抱着燕凛上朝理政,小小的婴儿乖乖地趴在他的怀中,将那些纷杂的政务甚至朝臣的争吵当做催眠曲,一个呼接着一个呼,睡得别提有多么香甜。可一到了晚上,他就象是吃了兴奋剂似的,精神十足,害得容谦批阅奏折时的时候,总要中断个三五回,就更不用说,每天晚上抱着小东西睡觉时,不时会被他吵醒了。认真算起来,燕垲驾崩后一年多的日子里,容谦每天能正经休息的时间最多也就只有两个时辰上下,也就是他内力深湛身体强健,若是换了别人,不要说保护燕凛,自己早就先要累倒了。
然而,在容谦看来,这一年多来的辛苦日子,其实并不是那么难熬的。
那个粉团儿一般的婴儿,有着比成人略高些的热乎乎的温度,黑黑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盛着满满的信赖和依恋,圆的象小球一样的手掌,只要看到他,总会那么亲亲热热地伸过来……
任何人被这么漂亮可爱的孩子如此对待,都不可能不从心底里觉得柔软起来吧?容谦这样想着,甚至就觉得,只要怀中抱着这个天下最可爱的小麻烦,连那些繁碎甚至阴诡的政务,也都要变得轻松一些了。
容谦心态上的变化,屏幕后的燕凛很轻易就感受到了。和燕国那一般朝臣内侍们不同,他清楚容谦最初的想法,更看得出那始终不变的细致周到的呵护背后,那个人心理上、从义务到真心的变化——
他看的到自己第一次开口说话,咬字含混却声音清亮地喊着“容相”的时候,那人脸上明显的惊讶与喜悦。也看的到自己第一次试着走路,跌跌撞撞地扑进那个温暖怀抱的时候,他眼中的暖意与温柔。
那个人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燕凛都看在心里,前生那多年的相处相伴,使他绝不会错认这些表情和眼神背后的含义。
然而,这样的明悟,叫燕凛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不是不觉得温馨,更不是不觉得欣然,看到前生的自己,被那人抱在怀中细细呵宠的时候,他也会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从唇角溢出一丝满足的微笑。
只是,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的感情如此单纯地局限于幸福当中:他的心里,沉甸甸地装着四个字——很久以后!
那个人,也许在幼儿燕凛全然地依赖中,已经忘却了防范,忘却了最初设计的自我保护。可是,重生的燕凛却不能不记得,在许久许久以后,他是如何向眼前这个如此呵护他的人,施展了那样狠毒的手段。他更加不能不去想,当他那样做了的时候,如今这个为他的依恋而欣喜感动的人,会有的,将是怎么样的心情。
即使,那是他一手推动的结局,仍是……会疼吧……
在那个,必然会到来的未来。
无奈的叹息,传不到遥远的过去,眼下,摆在容谦面前的重要事项,不是转生后重又看着这一切的燕凛的感悟,而是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终于将要开始的学习。
其实,才刚三岁的燕凛还不到正式开始蒙学的年纪,但一来,容谦认为,让皇帝在进学前先打个好底子,绝不是什么坏事,二来,他也实在是已经受不了每每自己批改奏折的时候,小燕凛趴在桌子边上,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手中笔案上墨的那副又好奇又向往的神情。他觉得,与其让他这样天天无所事事地关注下去,还不如正经教教他怎样自己读书写字来的好。
燕凛生命中的第一个字,是容谦握着他的手写下的。因容谦说现在他还小,不必考虑太多书法的问题,只以认字为先,教他的时候,便不挑间架结构容易把握的,而是捡着那些表述身边事物、写起来认起来都很简单的字来教他,其中尤以是日月山水这等最象形文字为主。
燕凛本就早已对每日里看到的折子上面那些漂漂亮亮的黑道道好奇欣羡不已,此时又是容谦亲自教他,一心只是想着要叫他的容相满意,好换来那个自己最爱看的温柔笑容,学得便认真已极。他生来聪颖,虽然年纪尚小,但这般用心之下,功课仍是极快极好,博得容谦时常就要夸奖两句。因是来自最喜欢之人的表扬,小燕凛兴奋之下,深深觉得学习时的辛苦全都不算什么了,他打定了主意,要再多努力一点,好叫容谦更加高兴,也得来更多的夸奖。而在容谦这边,学生学的这样成果斐然,自然也觉得颇有成就感,亦很有几分得意,觉得自己这个决定下得实在很好。况且,这学生不但聪明好学,还极是乖巧可爱,教他功课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容谦欣慰之余,教的也是更起劲了。
屏幕中两个人一教一学都是开心惬意,屏幕外,已是转世重生的燕凛却看得苦笑连连。一颗心里面,感动、温馨、回味、歉疚、悔恨、心痛,种种感情缠杂在一处,暖昧含混难明,简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只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得不承认,能坐在这里,亲眼去看那一段记录,能再去重温那段还未曾有过误会、未曾有过伤害、未曾有过任何一点裂痕,幸福得近于完美,以至现在想来几乎都要难以至信的时光,确实是让他从心底里体会到了一种盈沛融然又难以名状的感激,和并不如何激烈,却是深沉得如万丈深渊般望不到底的悲怮与怅然。
毕竟,那段生活中全是和暖的颜色、几乎是连空气中都透着甜美和温馨的日子,是发生在前生的自己还太过年幼的时候,所有那些即使如今再看,也仍是要觉得幸福的往事,在当年的燕凛心中,留下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已不记得自己曾被圈入的那个怀抱是如何温暖,不记得环住自己的手臂是有多少呵护,不记得握住自己的那双大手是怎样仔细地牵着自己一路行走,甚至也已经不记得,他曾有多么喜欢多么向往那个温柔的笑容,不记得他其实曾是全心全意地想着,要让那个人更加开心,并且永远开心下去。
明明是,曾经那么深刻的感受,曾经那么坚定的心愿啊,怎么,就能忘了呢?完全的、彻底的、在悄然消逝的光阴中,就那样,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即使是被骗了吧,即使是,不明真相……但,为什么,那时候,就只记得那人的严厉,只记得那人的漠视,只记得那人的无情呢?为什么,在后来的那段日子里,竟从来没有一刻想起过,就算那个人真的飞扬跋扈,就算那个人真的罪无可恕,却毕竟也曾保护过他,呵宠过他,全心全意地爱过他呢?为什么……竟然可以,只记得眼前的恨,而全然不曾念着,半点,往日里的情份,就下了那样血腥的、残忍的命令……
虽然很喜欢教育一个可爱孩子的工作,但容谦身为一国重臣,现下代幼君执掌朝政的宰辅,每天里所要做的事,自然不止是教育小皇帝这么简单。
燕国经过了多年的夺嫡政争,比不得太平朝廷的安稳,朝堂上,各派系彼此纠缠,连政令都颁行不畅,更不必说通力合作了。有些不长进的皇族,甚至与敌国都有着私下的勾结动作,为了扯对手后腿更是无所不为,叫各国都觉得可以在燕国身上占些便宜,更惹得十几年来边境上战事频仍,简直就难有几个月可以休兵止戈的太平时日,国力也因而大衰。燕垲登位后,虽也曾大力整顿,但毕竟时日太短,并未收到多大成效,现下他们欺燕凛年幼、容谦资浅,整日里明争暗斗,朋党勾连,更是几乎就没有一刻安份。
蠢蠢欲动的皇族宗室,骄奢淫逸的宿将重臣,以及拥兵自重的各地藩镇,容谦每日里所要面对的,就是这样混乱复杂的局面。更叫人头疼的是,针对燕凛的阴谋暗杀隔三差五就要发生一次,叫容谦光火这些人为了权势竟对这样可爱的孩子下手之余,也不由得极是庆幸自己住在皇宫的先见之明。
燕凛虽是年幼,但生来聪慧敏锐,时间一长,对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刺杀也就渐渐有所知觉,只是,容谦将他护得风雨不透,从没叫他真遇到过一点危险,便也只将这些刺杀当做了一个名词,不曾真的理解过其背后的含义。不过他究竟不忍心看容谦如此辛苦小心,每每都说自己一定要快快长大,好让容相早日轻松起来,惹得容谦总是忍不住要将他一把抱在怀里,笑着鼓励一番。
这样忙碌却温馨的日子才只又过了两年,容谦已是将朝政理得差不多了,虽然国力不是一时就能恢复的,朝局却已然安稳了许多,再不必他一定要宿在宫中,才能护得住燕凛了。
于是,容谦便向燕凛提出来,自己要搬出宫去。
燕凛听到容谦就要离开皇宫,自然是满心不舍的。然而,他也知道臣子不能久宿内庭,更知道为了留在这里保护他,容谦已经惹来了许多物议,因此心中虽有无限留恋,仍是全不挽留,任容谦搬出了宫去。
虽然从此住在了自己府里,容谦倒也并没有疏忽了燕凛的事情。他不但为他找了太傅正式开始进学,自己也总是尽量抽出空来,进宫探望于他,为他讲课,陪他游戏,甚至就连燕凛第一次学箭,也是容谦把着他的手臂,拉开弓射出去的。
小小的燕凛曾经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
每日里习文、练武、读史,听他的容相为他讲解最基本的道理和最浅显政务。写了好字,做出满意的窗课,便拿去向容相换取夸奖,偶然,射中了小小的猎物,也可以献宝似的冲到容相的面前,骄傲地炫耀一番,再将它送给容相,象大人那样说一句——剥了皮毛,也好为容相添副手套。
那个时候,这样美好的日子,确实是漫长得,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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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长夜
儿时的燕凛,从各个意义上来说,都是一个很乖巧很懂事的孩子。容谦手理一国之政,很难天天都抽出时间来陪他,他小小年纪,却也知道理解体谅,并不会经常抱怨缠磨。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总是会有抑制不住想念与寂寞的时候,这些天,燕国东南发了灾,容谦忙于赈济,进宫的次数便少了些,最近三天里,更是面都未曾露上一露,叫燕凛心中思念得不行。恰巧这天太傅夸了他的功课,便再也按捺不住,带着人,驾着车,装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急切切跑到容谦的相府中去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