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枯桑13-15孤臣/归隐/极刑 by荫

小楼传说 老庄墨韩

容慎当然不可能突然不做为起来——垂拱而治并不一定不好,却绝对不适合眼下才国这个弊病丛生,必须好生梳理一番的局面。只是朝局方变,人心不稳,最顶尖的那几位祸根虽然都被压服住了,但其长年发展的手下脉系却还有不少零零碎碎的没能全数收服,更不要说把这几股互有宿怨的力量统合一处,让他们发挥当有的作用了。这些个只在中下层的官员们,也许对于朝政角逐来说算不上主力,但若是着眼在一个国家发展的稳固上,却是绝不可疏忽的一环。因此这一年多来,容慎看似诸事不理,暗中却时刻未曾松懈。或安抚,或收拢,或革职,或明升暗降,或调往他方使其势力从中折断,再换上可靠人手接掌一方……他用尽一切手段,以便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这一群人梳笼进国家体系,再加以细心磨合,使之稳固柔韧,渐渐可以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这一过程繁琐细碎,又不能引人瞩目乱了原本就还不甚安定的人心,便是以容慎之能,也用了足足两年时间方才完成。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腾出手来,真正地开始治理这个国家。

说是开始治理,容慎却不是大刀阔斧的激进风格,虽说他也颁出了些新的举措,显示出自己终究还是一位儒家子弟,并不打算将无为进行到底,但认真说来,却也实在没什么引人瞩目的东西自他手中发出来过。就算是那些所谓的新政令,于众人眼中,也只不过是其时其地,没有旁人想到要用罢了,单就其指示本身,却并没有任何发前人所未想的妙绝思路。

容慎这样的政绩,自是少不得为人指摘,道他虽有才华,却是只治得一时一地一事,若论到统率全局,便仅算得上是守成之能,开不得一番新局面。好在他扶护幼主确是忠心细致,更有之前整治权臣之威,倒还没有什么人过于攻讦。

但这样的局面在数年后又发生了变化。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渐渐觉出,原本混乱的朝堂,已经变得有序而高效,新入仕的士子们,也开始充实到官场的各个角落。户部的帐薄上,钱粮的数目一日比一日多了,就连全国的人口,几年的工夫竟也是颇有增长……这时候,才国的朝臣百姓们才都恍然发觉,原来,那些当初看起来并没什么了不起的政策,其实都自有深意。

对这样的成果,朝野上下自是一片赞扬之声。只是,来自民间的赞美,因为政策见效的时间过长,往往没有足够的见识,不能够见微知著,倒足有多一半,被送到了各个具体执行者的头上,而在士林槐市之间,则又把最高的功绩和最多的赞美,给了如今还未曾亲政的小皇帝。

臣子的功绩归于君王,在这个时代本是常事,纵然皇帝于此事毫无作用,也绝容不得哪个大臣占据全部功劳,盖过了他去。然而,在才国士子高官们这看似忠君,且极符合世间礼仪规范的评价中隐藏着的,却是深深的恶意与仇恨。

天下间从没有什么利益是凭空生出来的,就算是新增的好处,在收获之前,也必要先剪枝除草,损害到现有的得利者。更不要说容慎这些年来的作为,固然也算是有些创新,但主要的却是返本归源,将原有的弊端一一革除,好使国家走上正道,自是对既得利益者损害得更多了。

农民们的田产增多,是阻了有钱人兼并土地换来的;士卒们的足粮足饷,是治了将军们喝兵血拿来的;国库的日渐充盈,是夺了贪官们的不法财路得来的;朝中那些新调去最合适地位的人,他们的官位,更是从原来的高官显贵们手中抢来的……在带着才国慢慢走向升平之世的同时,容慎也几乎将整个官场都得罪光了。比起平民百姓,这些人有见识,有才学,也有着更多的话语权,虽然碍于容慎一手遮天的强势,没人肯当面与之为敌,但在不会伤及己身之时,话里话外,减损些此人的荣耀,却也是绝对会做的。

朝臣们的腹诽,容慎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自来做事必要得罪人,自己做的事会有什么样的评语,他一直就是知道的。虽说那些人损失的,原是在律法的允许范围之外,但利益总是利益,要是人家损失了那许多,连骂两声再都不让,可也就太过苛刻了。容慎毕竟来于一个不以言获罪的年代,既然官员们并没有因为不满而阳奉阴违误了正事,他也就不打算要怪罪谁。况且,来年幼帝便要亲政了,虽然不需要举办正式的仪式典礼,也谈不上什么政务交接,但他向来谨慎,又早打定了皇帝亲政后就要辞官归隐的主意,便颇觉琐事繁多,一腔心思,倒有半数放到了这上面,自然更是没有精力去纠缠这些许的怨言了。

少主亲政,按例本就不必大典,容慎性情简朴又是人所共知,礼部的官员忖着他的意思,打起了新帝不思奢华简省爱民的旗号,办的极是简单。一场极小的仪式,直如走过场一般,很快就完了事,若不是接下来才帝坐到御案之后,开始亲自理政,几乎就要让人觉得,这一天其实和往日里也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一天注定是要留字史册的,才国的少帝所接收的第一份奏章,也必会在日后的岁月中被人提及——容慎,这个两朝的重臣,托孤辅政的宰相,在才亲政的少帝面前跪倒,递上奏折,乞请辞官退隐……

虽然早就知道那个人会在这天的朝会上上折辞官,但当亲眼看见那个在御阶前跪倒的身影时,燕凛还是在瞬间感到如遭雷击一般。全身发着麻,他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痛。嘴中有淡淡的苦意蔓延着,却又渐渐发干、发涩,黏乎乎地粘在那里,慢慢就沉下去,封在喉咙上,堵得人几欲窒息……

那个跪着的人,此时此刻,心中有着的,是什么样的想法?燕凛几乎不敢去想——其实,他也不必专程细想。熟知往后的历史,更清楚那个人下一世的选择,那个人辞官的背后,隐藏着的,是什么样的希翼,他轻易就能推测得出。

全始全终,这就是那个人的想法。他以为,眼下朝局太平,天下安康,那才帝虽然无甚经验,也可坐稳朝堂,从此指点山河;他以为,他辞了官位,交了权柄,再不立于朝堂之上,再不阻到皇帝的路,碍到皇帝的眼,再不会害皇帝不能顺心遂意地放开手脚,便可以泰然归去;他以为,他无根无基,再没有一个如前生般庞大而有力的家族,利用他的身份来对皇帝压迫威逼,便从此忧无可忧……他以为……这些年,为皇帝治政,辛勤劳烦,样样为他想好,样样为他安排到,总能换得到一个林泉终老的结局。

然而……然而——不是的。就在不远的将来,就在仅仅一年多以后……

嘴角象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坠着,一个劲地往下沉,甚至能感觉到那部位的神经酸到了极点,正发出将要麻痹的讯号,然而燕凛无暇去伸手揉一揉,来缓解肌肉的紧张——也许,这也根本不是生理上的理由——他正努力瞪大双眼,不让眼底的酸楚扩展开来。

这样的那个人,该怎么样形容呢?

天真……吗?

眼中的酸楚更盛,嘴角却开始渐渐翘起,微闭了闭眼,燕凛的脸上,凝着的是苦涩已极的笑意。

是啊,天真!也只能这么说了吧?

以为这样就好了,以为做到这种程度就可以全得君臣恩义,以为这样就可以功成身退……以为这样……以为这样……

真是……很难想象呢。那个人,也曾有过如此天真的岁月。

那个……带他读史,冷静指点着青书史册之上,无数人物的成败得失,将种种最曲折最隐晦之事,一一为他点明的人。

那个,教他谋略,虽然再三告诫,为君者不可过赖权谋,却也直接间接地教导他,如何看穿、如何防范,甚至是如何利用人类最阴暗最魑魅心肠的人。

那个,为他设计,为他筹谋,为他布下那么大的一个局,为他暗中调度、招揽人手,并以自身做祭,瞒了他、瞒了几乎所有人,为他生生铺出一片未来的人……

竟然……也有过……这样天真的、几乎是在做梦一样的时候,也有过,这样被希翼蒙了双眼,看不清如此明显事实的年月。

不习惯!真的很不习惯。

明明还是那人,明明还是那样的安闲神情,那样的从容笑意,却忽然陌生起来,叫人无从适应。

可是……陌生的,却又那么熟悉。

不一样的身形,不一样的眉眼,连脑中的念头,都天真的,不象那样谈笑间,便挡下无数阴谋诡计的大燕权相——可是,可是……可是那行动,那举止,那周身的气派,那眼中的神采,般般样样,一如记忆……

所以,仍是那个人吧?只是,是在还未曾遇到自己的,甚至是,还未……成长到……可以护佑着自己的时候。

成长,这是一个在过往的漫长岁月里,在两次的生命中,燕凛从来没有想到过,可以放到那个人身上的词语。

印象中,那个人几乎就是被固定了一样的存在。

从自己有记忆的时候起,他就在那里,足够强大,足够坚定,稳妥得似乎从不动摇。

虽然,后来他也曾亲眼见过那人身残体弱的样子,可是,那丝毫未减的风姿,叫人从来都觉得,些须外物的缺失,固然是一种极大的遗憾,却是半点也泯不去那个人内在的光采。

虽然,再后来,来到这个世界,寻着意外的机缘,看到了那个人入得这片红尘利碌之场,细细浏览着,也见过他置身婴儿体内,柔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也解得他也会被伤了心去,痛楚得想要逃避疗伤……可是,那样细弱的身体里,毕竟藏着的是一个从未变过的熟悉灵魂,而那样的伤痛过后,退缩也总是人之常情。

想过去了解那个人,想过去体贴那个,想过不止是要与那个人并肩同行,还要在他也必然会有的脆弱时刻,成为他的依靠,成为他温暖的根源——一如当年,他曾为自己做的那样。

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想过,那个人,也会天真,也会稚嫩,也会想不到该想的东西,也会只顺着希望看去,放过了眼边的现实——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意识到,历经数百载,辗转三生,那个人,也终不过是小楼的一个学生,不过是,一个,在这个时间悠长的世界里,还未可以自由行事,还没有完全被认可社会资格的年轻人。

忽然间,有些什么恍然开悟。

第一世,那个人一心治国,竟没想到过辅政二字之中,还有教养幼帝之责,这是否,正是全无经验者按着自己的凭空臆测所至?第二世,那个人用的是和前一次截然不同的做法,对皇帝呵宠备至,这可又是一心改进的学子,想要弥补错误而矫枉过正的结果?第三世,他这般于皇帝不远不近的态度,固然有保身之虑,但如此孤臣自居,连家世都刻意避开豪门,细想,是不是也是记取了前生教训,方才一心想着,要补就改过?

原来、如此……

那个人,一直是那个人,从始至终不曾改变。他的神情,他的气度,纵然换了皮囊,也一眼便认得出;他的心思,他的想法,在知晓了前尘往事的今天,皆可揣测推断。但是,那个人,也不全是“那个人”,不全是记忆中那个燕国左相——纵然灵魂始终如一,可容谦,却是他三生四世积累,一步步走成的模样。

记忆中的那个人,无父无母无亲族,没有异常相知的朋友,没有格外亲近的下属,到最后,将手下得用的仆役也一一赶走,甚至连唯一一个不愿走的女婢都不肯留下,要狠心伤了她,断了她行动的能力……是因为,不想再连累别人吧?不再象第一世一样,害得家中奴仆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不再象第二世一样,害得三族之内尽遭屠戳;不再象这世一样,害得亲朋好友,悉被牵连。

还记得他为自己选择臣子,小心在意,除了他早就看中审好的人,凡自己挑选的轻年才俊,无一不暗中查审,用心考较。平日里在朝堂上,更是极尽跋扈之事,虽不直言指点,却如淘沙巨浪般,将那忠耿可用之人与趋炎附势之辈隔得泾渭分明,叫自己一望便知,再于轻轻易易间将之尽数掌握,不必再似他这几世辅弼的皇帝一样,骤失压镇后人走政息,将多少年的成绩一旦毁去,连带君王的威望声名也倍受影响。

这种种的小心谨慎,种种的未雨绸缪,当年,只道是那人心思缜密,布局行事皆无懈可击,如今翻回头再想,却叫人百感交集,不敢想他是怎样数着心上的伤口,再一条条比拟对照着挖开,只为为自己种出防范的桩篱,一道道,将所有可能会有的危险,拦在视野之外……

“既如此,便准卿所奏。”突然响起的,略有些陌生的少年决断之声,一下子将燕凛从自己的思绪中带了出来。看着屏幕上已经站起身的容慎,他自嘲地微微笑笑,知道自己又走了神去,错过了刚才那人辞官的场景,忙伸手在控制盘上操纵着,把画面又倒了回去。

然而这一段记录,实在也没什么稀奇。

自古以来,辞官这种事,皆如定式一般。先是臣子寻情寻理一意归隐,再是君主或真或假地表示拦阻,时而再有群臣夹在中间,或帮皇帝留人、或助大臣归乡,总是推波助澜一番,最后,便视这要辞官臣子去意的真假深浅,将或走或留的结果抖落出来,算是走完了这个过场。

容慎辞官自不是别有所图,去意亦是极为坚决,而皇帝年少,虽未免可惜如此能臣再不能为自己所用,但想到这位两朝重臣辅政元老一去,便似头上从此少了尊菩萨,自己行事时,也好放得开手脚,多少便也有些遂意的跃跃之心。再者满朝文武,实在也没有谁喜欢容慎这么个位高权重又为人精细,且是软硬不吃、每每只给人添堵的上官,自然更无人肯真心帮皇帝留他。几方意思隐隐一统,三言两语之下,不过君臣们循例挽留几句,容慎再一坚持,自也就顺势准了。

容慎是托孤重臣,他要去职还乡,少不得皇帝需得表示一番心意,眼下国库中颇是丰盈,赏下的银两绸帛自是不会短少,才帝甚至还从皇宫内府中挑出数件珍玩,一并赐了下来。容慎素来端谨,当下以御用之物不是人臣所有力辞,然而才帝新主朝政,一心要搏个善待功臣的好名声,执意不肯收回成命,争到最后,甚至连“置朕于不义”的话都说了出来,容慎无奈只好再三拜谢了皇帝恩赏,待下殿回到家中,将之珍重地收入行囊。

数日后容慎起程回乡,才帝未亲来相送,却也遣人代为送行,且在圣旨中加意抚慰,其殷殷之情几乎可以溢出纸来。容慎淡淡笑着,接了旨,跪谢了君恩,便带着家人仆役,一径向东回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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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极刑

离开京城的半个多月后,容慎回到了他的故乡密镇。

容慎是托孤的臣子,虽然如今辞了官,自己也很愿意就此做个布衣百姓,但在其他人眼中,身份却总还是不同的。他才刚回来的一个多月里,这个不是很大镇子,很是因之热闹了一番——大大小小认识不认识的官员们,此地有了功名的举子们,甚至是早年间的秀才同年们,凡是有些关系,或是有些身份的,俱都来登门拜望。容慎也不拿搪作势,凡上门来的,皆不甚论高低贵贱,个个都当做客人请进来款待。只是,他待客虽诚,却绝不肯应了这些人任何的要求,言谈话语之中,更隐隐显出自己全然志在南山,因此不久后,如是外客也就渐渐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