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长篇】 1-3 by 诣谙易安

小楼传说 老庄墨韩

燕凛本来是希望与容谦再见时,能确认自己确实是众所期望的名君的。却在在面对容谦的无心戏问时,连句辩白也说不出口。他依然有种无论自己怎么做,都做不好的错觉,这些年的努力,似乎都不值一提。

堂堂燕王竟是如孩子般结巴着说:“容相…恨朕么?我知道错了。…这…容相这次不要再走了,让朕补回过去的错误可好?”

容谦腹诽,当时我确实有一巴掌拍死你的冲动,不过屁股都打过了,气也早消了。若真是想补,单凭你几年的孝顺哪里会够?大人有时也是很小心眼呢。当然腹诽归腹诽,开口的语气倒依旧不失一相风范:“其实我也知道让皇上担心了。这些年你做的很好。”

仿佛奖励一般,没有用“皇上”,用了“你”。

容谦说:“皇上亲政初年,臣留驻京郊。见吾皇张榜减税励商,平和治世,村中百姓无不兴农乐业,臣便使青姑于官道旁支起茶铺,初时生意寥寥,渐而人流渐丰,官道之上时常车马济济。次年,秋粮入库,又逢丰年,村中翁妪得了闲钱,也会偶来铺中聊天。那段时日,茶铺中最热的话题,便是传说新登基的皇上,派遣暗史,在秋收时办了多少贪吏。第三年,官道上原本零散的诸国的难民忽然增多,渐生乱像。吾皇颁令,着流民修缮河工,使不少流民得以果腹。而附近村落因为河水泛滥而被迫在春汛时迁徙的情况,也因此绝迹,民,无不赞颂。”

燕凛沉默,容谦的谈话中,细数的都是自己这几年的治世。所举的例无一不是从小茶摊得出的点滴,苦心可见。

他不敢相信,容谦竟似乎是在褒奖他?三年来,他的太傅原来一直都在关注着他的举动,他的每一点作为?从他的描述中,燕凛也发觉,容谦在这三年也确实没有与朝廷有过任何瓜葛,否则,即使只需要问问每天跟随于燕凛的封长青,都能了解到比现在详细数倍的讯息,但越是如此,才更显难得。燕凛边揣摩着容谦的想法,边反问自己,如果身处在同样的身份下,也能否做到如容谦般准确入微的推测。于是欣喜的神色也为之一黯。

容谦轻喘了口气,又道:“然而,皇上的性子到底还是急了,才会导致今时之祸。原本减税兴农,通关利商此二策好处良多.依照我国库储备的情况,减税亦可勉力以节流以支撑,唯独通关兴商这一条,虽然能弥补农业税收上的损失,却稍嫌冒险急进了。楚国方覆灭,秦王新登基。当此诸国蠢动观望时兴商,便如开门揖盗,后患无穷呀!”

“至于皇上与秦国的联姻……”说到此处,容谦稍顿:“为帝者,婚姻虽多难自主,但我并不希望你在终身良伴的选择上,亦然是只为燕国。一则,秦国权争之势未清,贸然介入弊大于利;二则,皇上初临大宝,锋芒过露于以后发展大是不利。”

又止了半饷,他才重道:“……即使是联姻……只要两国长期相交和睦,考虑周详后,未必会没有幸福。”话音中似有心事重重,一句“可惜…”终究没有说出口。

“整肃官吏时,皇上下了番气力,不单时机选的好,整肃范围也控制的很好,亲政之初,不易动摇过大,皇上这次只针对了一些小有权势的下级官吏进行整肃,并做到点到即止,却也刚好能杀鸡儆猴,收到使其他官吏收敛的效果。能忍得这一时,可谓为成大事者。”

“三年时,诸国战火纷纷,皇上对难民的处理做的很好,但也并不够好,能河工者多为壮年男性,而流民中,往往因战火导致举家迁徙,其中老弱妇孺又何止少数,阖家无一壮年者又何止少数。常言授之鱼,莫如授之以渔。皇上若能在设所收容妇孺时,使各行工匠授以技能,并设工坊容纳,流民之患便算处理得更为稳妥些了。”

烛火摇曳,殿内两人,虽是一说一听,却都神情专注。面目严肃的燕王,甚至边听边斟茶,递于容谦润嗓。

燕凛的目中映着明灭的光线,待容谦茶水入喉的间歇,慎重地唤道:“容相…”

“经过容相提醒,朕果然还是欠缺良多,朕的老师非容相不可,这次,便不要再走,留下辅佐朕可好。”

容谦不答,只是双眼望着手中未喝完的茶水出神。

又隔良久,燕凛悴然:“容相……太傅……,朕,”完全不顾帝王的架子,恳求的意味竟是一声强过一声。容谦心中叹气,他想起今日留下的目的,既然时间无多,那些话,再拖也还是要说出来的。

“其实容谦并未恨皇上,你以十五之龄亲政,能如此做已经是很好了。只是聚散离合自有天意,并非容谦不留,而是你我的缘分至此已尽,所以容谦今日留下为得是与皇上做一永别。过了今晚,容谦非走不可。”容谦披衣正坐在床头,上半身挺得笔直,显示着说这些话时应有的郑重。微颦的眉下,是一双直视人心的双眸。

燕凛大惊,他未想过,自己期盼过整整三年的人会出现在面前,更想不到这份惊喜都还来不及消化,便会听闻到离别。他不由痛心道:“容相,你果然还要离朕而去啊。”

三年来,燕帝挺拔了不少,正式接手国事决断的他,开始真正学习懂得区分人言的真伪。容谦的态度,初看似乎并不坚决,燕凛却分辨出其中没有任何可回旋余地的决绝。可他好容易等回朝思暮想的容谦,又怎能甘心,不做任何努力就放他离去?更何况……燕凛又重新注视了一下容谦的情形,担忧的情绪,萦绕在心头越加沉重。他怎么能放心让容谦在这种身体状况下,离开他的视线。

于是燕王不得不再次恳求道:“容相。”歉疚不安的心,使得他的语言贫乏到除了呼唤那个名字外,找不到其他的表达方式。半句话不到,自己便陷入了如何劝说的纠结中。

此时已近三更,容谦交代完这许多话后,觉得眼皮沉重,见燕凛没有继续作声,就干脆大方地闭上眼睛靠在床上假寐。燕凛呢,见容谦也不发话,只道他疲了,也不敢冒然开腔。只专注地苦想,如何开口。于是一时间整个寝殿,静可闻针。

入世之初,容谦的身体底子很好。虽然年近四十,从外表看去,清俊儒雅犹如未及而立之年。只是后来内里崩坏得厉害,再如何调养也无法挽救了。燕凛看见室内通明的烛火,映在容谦面上,虽掩饰了他苍白的脸色,却将那些衰败憔悴的细节照得一览无余。那眼角与眉心攒起的浅浅细纹,那鬓角的丝丝银亮,那毫无血色的双唇……。燕凛越看越觉得愧疚,一边焦急着不知道如何留他明日别走,一边又生怕真的就此看一眼少一眼,越发不肯将目光移开分毫。

沉默得实在太久,闭眼假寐的容谦终于受不住那灼热的注视,睁眼,对这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笑着逐客道:“这般晚了,皇上也该累了吧。”

燕凛颓然,他明白再不说点什么,容谦即将离去的事实就不可挽回了:“既然容相明日便要去了,请允许让朕为容相更一次衣吧,只此一次。”

更衣,也就是将外袍褪下,除去鞋袜,散开发髻,余下中衣入睡即可。只是这种事情由一位帝王服侍臣子去做,自然是逾越规矩的。燕凛料定容谦欲辞,沉声续道:“容相于朕亦师亦父,朕曾对容相教辅之恩一直铭感五内,不敢或忘。自容相当日离去之后,每每思及,无可舒解。今好不容易得以相见,明日仍是一别,自此再难相见,容相可否破例一次。”

容谦本来就是小楼之人,对世俗的君臣之礼也不守得那么严格,见燕凛说的恳切,也就做了默许的态度。

燕凛坐在床边,解开了容的发髻,细细梳了。又扶小容坐正,取下容谦披的罩袍,放在一边,褪衣的时候,他先小心谨慎地的褪出右边,避免碰触小容的右手。然后再褪左边,但却还是在裸露于中衣外的左手肌肤上,看到了几块不一样的凹陷,这些疤痕沿着容谦的比常人略瘦左手,一直蔓延到中衣下面。燕凛顿住,一双手抖了两下后,对容谦更衣的事,做的比之前又更轻缓了几分。

容谦有些头疼,他开始怀疑留在宫中的决定其实没什么好处。燕凛的表现让容谦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年轻的君王的心中正藏着多少剧烈的起伏,低垂着的发丝下应该是副欲泣的表情吧。

声音几经克制后,从喉口漫出时,依旧走的不成调子:“今后,就让朕就一直照顾容相可好。像容相曾经照顾朕那样。不要再走了,朕一定听容相的。”

容谦闻言心中一抽,还是硬下心来故意道:“胡闹,不走难道还要替你上朝,替你做王么!”

燕凛抬头,竟然说好。这下小容傻了眼,燕王红着眼眶跪在床前:“没有容相,这天下,对我有什么意义。从我刚会走路开始,我就记得有个人站在我面前,弯下腰对我说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太傅。他手把手地教我习字,教我骑射。在父王仙去后,为我抵御外戚的祸患,为我治理这个国家。没有他,我也许没有登基的那天。是他让我走到这御座上,让我觉得天下重要。从小到大,我最在意的就是他的眼光,我想让他夸赞我,他教我的每一点滴我都做了的时候,他消失了,一转眼就是三年,现在却还说还是要和上次一样抛手走掉,既然要走为什么又要回来,不怕我毁掉这个国家么?”

小容震惊:“皇上言过了,我教你不是为了取而代之,皇上才是继承大统之人,万事需为国家与黎民着想。”

“国家国家,容相的心中果然只有国家。”燕凛痛苦地摇着头:“容相记得你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对我笑了么?我努力花了大半夜写的字,你看都不看一眼,狩猎时我猎来再多的猎物,你也只冷冷走开。你开始驳斥甚至无视我的每一次政见。纵使我再不服气,燕国还是在你的掌握下日渐兴旺。”

燕凛紧拽着容谦的衣袖:“容相可知我那时侯有多生气,我暗暗积攒势力,希望等到我亲政的那天与你清算,到底也只是为了换你的一眼正视。后来我如愿地手握大权,却终于做下残忍的事情,我竟赐予你…凌迟。政变发生的那天,当我用箭对准你的胸口,要杀你的那一刻,我都没有觉悟过来,你却推dao大军,救下我的性命后带伤隐去。我……我怎么做也及不上你,我只是一位昏君。”

“从此我开始明白,你的每一次安排,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让我成为合格的君王。忆起你的每一点作为,都让我知道我错了。可是太傅,我是你的什么……?我只是你治理这个国家的工具么?太傅,我记得小时候是多么仰赖你。在你消失后的每一天我都承受着悔恨的痛苦,我急于让这个国家安定昌盛给你看,我为你励精图治,为你迎娶皇后,为你在乱世中尽力维系着燕国的中立。我只等你回来,回来告诉我,我做的对。等你原谅我,继续陪在我的身边。”燕凛越说越激动,终于神情哀恸,眼泪溢眶而出:“可你为什么还要走!太傅,你是想让朕愧疚一生么!”

领口在燕凛的拉扯下滑开了几分,容谦尴尬地一手支床防止因重心倾斜而倒在对方身上,却没有另一只手去维持胸口的衣衫完整。竟然造成一副美大叔香肩半露、欲拒还迎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