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昌欲言又止,低低回了句:“谢陛下。”
“那朕现在就送公主回去吧。”
点点头,乐昌乖乖地跟着燕凛往前走。
路过御花园时,一片桃树正枝繁叶茂,欣欣向荣。乐昌想起自己以前的寝宫就种满了桃树,春华秋实,都在家人的宠溺下度过,那可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而从今往后她将独自在这燕国皇宫中,戴着象征权利与荣耀的后冠,品味远离故土的思念与寂寞。
燕凛见她望着桃树出神,问:“公主喜欢桃树?”
乐昌回神,道:“是,乐昌从小就爱桃树,以前的寝宫也种满了桃树。父皇无奈,与母妃一同戏称我蓁蓁,这便是小名了。”
燕凛无言,这种离开至亲至近之人滋味他也尝过,所以也不知怎样安慰。
过了一会儿,倒是乐昌半开玩笑的念道:“蓁蓁……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燕凛一愣,答道:“公主蕙质兰心,朕……朕定不负秦晋之盟。”
乐昌略感失望,不过燕凛态度磊落,倒也不好过于纠缠,只微笑了一下:“谢陛下!”
反正,来日方长嘛。
(三)
与乐昌告辞,燕凛不想回自己那冷冰冰的寝宫,想着也许可以处理些政务,于是往御书房去。
他这段时间勤勉非常,宿在书房的时间倒比在寝宫多许多。史靖园担心他过于劳累,劝他注意身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过于勤勉,他只是不想离开御书房而已,因为这里是他的容相最后呆的地方。
信步走进御书房的院门,远远望见杏树下站着个青色的背影,气度高华雍容,只随意站在那里,就仿佛这天地间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
燕凛一怔,心狂跳起来,难道……
他疾步上前,口里有个称呼就要喊出来。
那人听到脚步回身,俊美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落落大方施了一礼:“方亦非拜见燕国皇帝陛下。”
他并未按普通礼仪叩拜,却让人生不出任何无礼之感,仿佛就这么施礼是天经地义般,举手投足间风liu云动,整个人隐隐透出光华,一见即知非池中之物。
燕凛如被当头淋了桶冰水,直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瞧那人风采非凡的样子,哪里是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直到那人抬头叫了声:“陛下?”才应道:“免礼。”
失望,甚至可以说是打击吧……呵呵,燕凛自嘲的暗叹,怎么可能是他呢?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而且已经说的很清楚:永不相见……
更何况,他还……
想起他捏住右手一折……好疼,自己的心和右手都好疼,仿佛那折骨之痛就在自己身上一般。
燕凛摸着自己的右手苦笑,是啊,怎么会弄错?怎么可能弄错?
方亦非大方地直起身,毫不掩饰的将燕凛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陛下似乎气色不错。”
燕凛一怔,迟疑道:“你……”
方亦非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从身上摸出块玉器递给他,道:“亦非受故人所托,前来探望陛下。”
一见那玉,燕凛浑身颤抖,立时就想大叫,甚至跳起来。
激动地上前,忍着想掐住方亦非的冲动,吼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方亦非无辜地摇头:“草民不知。”
燕凛眼里的光彩瞬间熄灭,好一阵才问:“那这个……”
“陛下想问我如何得来?”
点点头,佯装平静的表情掩饰不住眼神的急切。
方亦非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如果我说是从天牢狱卒手里抢来的,陛下会怎样?”
不可能!你胡说!燕凛直觉就想这么吼,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为什么不可能?也许真是这样……
那玉是他九岁时送给容相的礼物。那年容相三十,于是他在玉上歪歪斜斜的刻下了《论语?为政》中的“三十而立”送给他。容相爱不释手,摸着上面的字迹说:“微臣必随身保存。”
是啊,他说过会随身保存,虽然在与他龃龉那几年不曾见过,可他说出的话从来没有食言过。所以到入狱也还带着……
带着它,却由着我那样对他……
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可是不能哭,绝对不能哭,我是燕国的皇帝,怎么可以在人前流泪?
方亦非看着他泫然欲泣的表情,故作不解道:“陛下怎么了?”
燕凛侧过头把眼泪逼回去,道:“到书房说话吧。”
在书房坐定,燕凛镇定下来,身为执政者的敏锐立刻意识到方亦非的说法错漏百出,不免戒备起来:“先生不要开玩笑,这玉到底如何得来的?”
方亦非正色道:“草民不敢欺瞒陛下,确是从狱卒那里得来的。”见燕凛还是一脸质疑,续又道:“我与容谦昔年有同门之谊。大变之前他曾修书与我,说若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们不用理会。求仁得仁,他所做的无非本心而已,只是放心不下,希望我们常来探视。”言罢定定的看着燕凛。
燕凛怔怔然不语。
方亦非见他不说话,于是自言自语道:“既然陛下一切安好,想必小容应该能放心的了。”
“小容?”燕凛疑惑他如此亲密的称呼。
“陛下见笑了,小容就是容谦,昔年我们都这样叫他的。对了,他现在何处?难道不在宫里?”
燕凛心里酸酸的,转头看向别处:“他走了。”
“走了?为什么?我听说法场之后他就在宫里养伤啊……”
燕凛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他……也许是恨我的吧……”
“不可能。”方亦非起身正色道:“他既是知道可能会有什么下场也不要我们插手,可见是将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样的他怎么可能恨你?”
他一时情急,居然忘了用敬称。燕凛也没意识到,只觉痛苦难当:“他不恨我,为何非要离开?我那样挽留,也不愿留下……”
方亦非忽然想到什么,急急问道:“他走前,可是做了什么事情?”
燕凛苦笑:“做了什么……不就是在法场上救了我,再以他十几年的积威镇压了一次兵变而已。”
方亦非神色凝重起来:“敢问陛下,他如何救的你?”
燕凛很奇怪他如临大敌的神情,“他挣脱了捆绑的绳索,于万军中救了我。”
方亦非更是震惊:“他可是瞬间如鬼神般无人能敌,救人于水火,任何人都无法近身?”
“是啊,你怎么知道?”
方亦非没有回答,只露出非常担心的表情,略一思索,果断道:“陛下既安好,小容也不在宫里,亦非这就告辞了。”
燕凛见他如此,更是担心:“等等!你告诉我,是不是……容相有什么不妥?”
方亦非怔了怔,叹道:“陛下,你只当小容武艺高强,即使于万军中救了你也当如履平地是不是?”
燕凛愣愣地点点头。
方亦非又道:“陛下,当日他在牢里所受的那些……我都从狱卒那里得知了,你以为他当时真能轻易挣脱刻意浸过水的牛筋吗?”
燕凛脸色惨白,想起之前自己亲口吩咐的酷刑,心痛如绞。
“那……他……”
方亦非见他如此,面上显出不忍的神色,只含糊道:“我们的武功中有些禁制,不能违反,若是使用了自己不能承受的力量……唉,我这就去找他,希望还来得及。”说完也不等燕凛回应,就掠了出去,身形极快,转眼就失去了踪影。
燕凛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如石化般,许久都没有动弹。
“轻尘,轻尘。轻尘,轻尘。”
悠闲地走在京城繁华大街上的方亦非,即方轻尘是也,不耐烦的皱眉:“干什么?色女?”
“呵呵,”某女很无良地笑起来:“你这样多管闲事,小心被小容知道跟你没完。”
“说我多管闲事,你自己不也是?是谁在我临走前嘀咕个不停,你不就想看燕凛不自在吗?现在又来假好心。”
“我只是觉得那别扭小孩就这么顺顺利利的过下去有点对不起小容嘛~呵呵,一点假好心的意思也没有哦!”
方轻尘冷笑:“你这没有同学爱的女人,我才不信你是觉得对不起小容,八成是你自己觉得不爽而已。”
张敏欣轻笑一声算是默认:“可我没要你专门来找燕凛麻烦哦,分明是你自己也觉得不爽吧。虽然你一直说是小容自己选择的,别人无权置喙,可你还是觉得不平,不然你也不会专程走这一趟了。是吧?”
虽是问句,可语气肯定,她倒是认定了轻尘此行的用心的。
方轻尘不理她,径自转入一间茶楼,在靠窗的地方捡个位子坐下,要了杯茶,才说:“是,是我看不惯,多管闲事。不过,我们每次入世,哪次不是伤心而回?就算小容那笨蛋每次都说是自己不对,是自己这样选择的,他真当自己是圣人吗?被人这样对待,谁会真的一点也不伤心?只是伤心可以用笑容掩盖,可以用其他的东西隐藏,唯独自己不能欺骗自己。”
说完似是想起什么,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不语。
张敏欣一阵沉默:“所以,你才一次比一次选择更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因为你知道你在你那些模拟对象心中的分量,所以那就是你的报复是吗?”
“也不是报复,只是已经不想再继续了而已。”
“你……可你对楚若鸿也太过分了!你没见他有多后悔多痛苦吗?”张敏欣仍然为那个可爱的小兔子般的小孩耿耿于怀。
方轻尘向着窗外出神,一会儿才道:“现在后悔有何用?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无法弥补也无法挽回,即使再痛苦再后悔也没法再来一次。”
“我说不过你!那燕凛这边,你打算怎么办?”张敏欣气呼呼的问。
“什么怎么办?我只是将他需要知道的那部分‘真相’告诉他而已,至于他会怎么样可不是我管得了的事情。”方轻尘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要是他也疯了怎么办,你怎么向小容交代?”
“怎么会?小容把他教养的那么成功,就算是再怎样的状况他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所以他仍然会是位好皇帝的。”
“这么胸有成竹……难道这都是你算计好了的?”张敏欣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好像今天才发现你居然这么可怕。”
“可怕?”轻尘轻笑,眼神穿过街道,仿佛看到了很远之前的前生。可怕吗?比起背叛,这种痛苦算得了什么?不过,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吧……
张敏欣在肚子里嘀咕:“睚眦必报的小心眼!”
(四)
方轻尘出去很久,燕凛才忽然想起唤来封长青。
封长青大惊,有人闯进大内御书房,侍卫们居然毫无所觉,他汗涔涔的跪下:“臣失职,罪该万死。”
燕凛表情有些倦怠:“算了,朕只要你找到他,带个口信就可以了。”
封长青郑重其事的领命去了。
翻开奏折,燕凛却只瞪着上面一堆之呼者也发呆,一颗心七上八下,脑子里完全静不下来。一会儿是容相走前温柔的叮嘱,一会儿又是他冷冷的说“陛下,你又把我的腿弄流血了”,一会儿又是小时候他抱着自己温暖的怀抱,一会又是他血淋淋地被绑在法场上,最后还有他也许……不不不,一定不可能的!唯独这个可能性,他想都不敢去想,他一定只是因为讨厌我了恨我了才离开的……虽然一想到他会恨自己,燕凛的心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心烦意乱地丢开奏折:“来人,移驾永和宫。”
燕凛一天之内再度驾临永和宫,是乐昌想都没想到的,虽然很开心,可心思细密的她也发现了燕凛的不安。挥退众人后,她仔细地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有心事?”
燕凛苦笑了一下,“公主真是冰雪聪明。”
“乐昌不才,也许不能分忧,不过如果陛下想说,乐昌愿做个听众。”
燕凛松开紧皱的眉头,叹道:“公主如此善解人意,秦王怎会舍得啊?”
乐昌闻言脸色一僵,低声道:“乐昌又何尝不想承欢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