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很久很久,我愣愣地听着,这样精彩的故事我从未听过,村子里的人从不和我说话,我偶尔听到他们会谈起某人打死了一条疯狂的野狗是多么的伟大,偶尔听别人说起打死了一头猪的人是多么的利害。这个人说的好听极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么多话,我无从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只知道,他在对我说这些话,他在给我讲故事,这就够了。窝没有意识到,我心里的害怕已经完全没有了,我想死的决心也没有了。
因此,当他问我为什么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才恍然记起我来的目的,心里那种灰暗无助痛苦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突然间,我也想和一个人说说话,说说心里话,于是我回答他:我想死。在我想来,他一定会很奇怪地问我为什么要死,我就可以把心里的一切痛苦和委屈告诉他,告诉一个不认识我的陌生人,告诉一个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对他倾诉的人。
虽知道,他听了之后就淡淡地回答我两个字:是吗?然后,他不说话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我等啊等,还是没等到我想像中的询问,于是,我很不甘心地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去死。
“有什么可问的,无非是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惨的人,觉得天下没有人爱惜自己,觉得不如死了算了。我遭逢横祸,家产尽丧,亲人全无,投奔无路,自己还全身残废了,我都还想极力活下去呢,偏有人觉得自己最惨,一个连自己都完全不爱惜,不为自己打算,甚至打算杀死自己的人,却要却怪天下没有人关心自己,这种人我见多了。”
他的回答让我愣住了,是呀,好像,好像他比我还惨,是呀,我从来就没得到过别人的正眼看待,从来没得到过亲人的爱,而他却是得到之后又全部失去。是的,他比我还惨,那种得到之后又失去的滋味更加难过。这样一个比我还惨的人还要活下去,还是尽全力活下去,而我,而我却想到要死。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自己想死的想法是多么的可耻。可是,活下去,那种以往的挣扎我受够了,不想再受了,我似乎没有理由再去受那种痛苦。在生与死的挣扎中,我哭了,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放声痛哭,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尽情宣泄自己的痛苦与悲伤。
等我哭够了,等我能思考了,躺在泥里的人悠悠开口了,他说你真的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吗?他开始描述人死后的惨象,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每句话都让我发抖,我害怕了,大喊起来,你不要吓唬我,我不会害怕的。躺在地上的人没有笑话我,没有生气,他用很平淡的声音对我说谁才有空吓你,我只不过是太痛了,想要找个人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罢了。我又一次愣住,是呀,他身上这么多伤,一定很痛的。面对我白痴般的询问,他怒吼起来,声音比我还大:“你试试看被人砍上一百刀,然后浇上盐水会不会痛。”我在他的怒吼中羞愧了,他喃喃自语似地告诉我,你可以在死之前做一件好事,那就是陪我说话聊天,减少我的疼痛。不知为什么,虽然我不会说话,不会陪人聊天,我还是坐了下来,听他说,听他继续给我讲故事。那几个时辰,我浑然忘记了自己的不幸,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我的心思随着这个人的讲述而跌宕起伏,我的心情出奇地平静下来。所以,当天色暗下来后,我突然惊醒过来,我该走了,可是,我没有寻死的心情了。
走出一截后,我回身来到了地上人的身旁,我不能这样离开,地上的这个人伤的很重,没有我的照顾,他或许要死了,可是他不想死,他需要我的帮助,我不能眼看着他死而不顾。我明明不想死了,却用这样的借口来说服自己活下来。从地上人的眼睛里,我看出他看穿了我的心思,可他装作不知道我的心思,竟然用恶声恶气的语气对我说,你要救就救,不救就走,别婆婆妈妈的。说也奇怪,我下定决心要把他带回家后,心里却是出奇的高兴,我知道,他的恶言恶气都是假的,他让我下定决心帮助他,其实,明明是他在帮我。一路上,我费心尽力地将他拉回我的破屋,一路上,我的心情非常好,非常愉快,平生第一次,我有一种快乐的感觉,我被人关怀了,我可以去关怀别人了,我不再是孤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