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娘亲的好大儿,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自此,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便拥有了集父母心愿于一处的好名字。
时归。
归归两岁的时候就比较会说话,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皮肤白嫩,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大眼睛乌黑明亮,甚是机灵。
当然,也有些让人格外头疼熟悉的特质。
所以若梨得到陛下首肯,跟着运送物资的队伍,去边关走生意的时候,不得不将他也带上。
一路上,小家伙趴在她怀里问了无数遍,是不是真的能见到爹爹。
若梨心道多半是不可能的,就算真的见到,他要么无视,要么给她们母子俩一人一巴掌。
但不忍心让满心期待的孩子太失望,她便半真半假地哄他。
他们颠簸近两个月,方才到西部边境的梁州城。
虽说是城,可还没有京城附近的县大,不过街上并没有因为战事而空旷,人们依旧安居乐业,来往交易。
若梨在城中客栈落脚,牵着归归,目送车队去往她心心念念的郊外军营。
第二日,她便开始带着归归满城跑,谈合作。
边关荒僻,干旱少雨,很难大量种植稻谷,采集药材,大多都需要从外面进购。
所以若梨此番过来也是想在这里建立一条稳定的商路,逐渐改变梁州,及周边贫瘠的现状。
也算是竭尽所能给裴屿舟带来一些帮助。
毕竟京城的物资到达这里最少要一个半月,远水止不了近渴,若真有急用,只能依靠最近的城镇。
不过他们来了还不到五日,城外就打了一仗。
运送粮草过去的禁军回来说,敌军已被击退,裴屿舟无事。
若梨受不住这样的煎熬,怕自己会带着孩子冲到军营去找骂,所以没再有意耽搁时间,一个上午都忙着与几家书。
正午时分,她走出最后一家商铺,准备带归归去街边吃馄饨,只是刚来到街口,便看到馄饨摊中蹲着的那个熟悉的,日思夜想的身影。
停下脚步,若梨翕动着唇瓣,本能地想要唤他,可心口翻涌的种种情绪最后都被她拼命压下。
捂住归归的小嘴,若梨带着他躲进对面的铺子。
隔得有点远,她听不清裴屿舟说了什么,却见他接过掌柜递来的馄饨碗,一勺一勺地喂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男人。
对方受了重伤,目力所及,尽是鲜红,便是缠满了绷带,都已止不住那些血。
裴屿舟一共喂了五个。
第六勺刚送过去,他便被男人吐出的血染红了脸。
痛苦而不甘的咽气声在午后略有空旷的街道回荡。
半晌,裴屿舟轻轻放下碗,抬起缠绕着白布条,印出血的手,覆上男人的眼睛,让他闭了目。
而后他起身,鞠躬。
温热的鲜血自他已然变成麦色,瘦削而锋锐的脸颊蜿蜒,又低落在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
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可若梨知道,他在痛。
“那位校尉的夫人便是在家乡开了间馄饨铺子,维持生计,他跟着军队辗转,已经三年没回去了,只能偶尔进城吃碗馄饨,找点盼头。”
“但是近来战事严峻,他这三个月也只来过两回。”
“这些当兵的,都是苦命人啊。”
掌柜站在若梨身旁,看着不远处那一幕,眼眶泛红,说到最后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有战就免不了伤亡,又有谁心中会没有任何遗憾和牵挂。
只是他们终究逃不过。
若梨紧紧抱着归归奶香绵软的身子,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糊满了面颊。
或许裴屿舟当初不愿她过来,便是不希望她看到这些真实而惨痛的景象。
而他这些年看得太多,性子变了,却始终无法麻木。
他们一行人驾着马车走了。
馄饨店的老板蹲在桌前数着那些铜板,下一刻便瘫坐在地上,无声痛哭。
阳光洒满了街道,将空气中细微的浮沉照得清晰。
明媚而残忍。
但若梨相信,这一条路总会有尽头。
所以她会和他一起努力。
安和四年,秋,征远军凯旋。
姜国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统一这片陆地的王朝。
那一日阳光明媚,若梨得圣上姜昭礼恩允,带着已经四岁的归归登上城楼,与他共迎凯旋而归的大军。
身着铁甲的将士们宛若一道无尽的,气势磅礴的黑色长河,自远方延伸而来。
领头的正是裴屿舟。
周围都是朝臣,也不该越过姜昭礼,但若梨还是不由自主地牵着归归来到城墙边,纤细的双手扶着沁凉的砖,俯首望着那个一马当先,越来越近的男人。
指尖点点蜷缩,在砖上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干净的指甲缝里卡了不少泥泞。
像是有所感应,裴屿舟也抬起头,视线直直穿过秋日明媚的阳光,将上方的若梨捕获,牢牢锁在眼底。
片刻后,他的唇角扬了起来。
风尘仆仆的英俊面庞因为这抹笑意,如拨云见日,明朗恣意。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裴屿舟翻身下马,大步入城,在禁军崇敬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均匀而迅速地登上城楼。
铁甲摩擦的声音,还有脚步声越发清晰,仿佛在迎合若梨跳得越渐剧烈,似要震出胸腔的心脏。
拐弯之前,男人的长靴有过片刻停顿。
而若梨也有些慌乱地抬起手,无措地整理着鬓边的碎发。
甚至有一瞬间,六神无主的她在想,自己今日还是应该穿那件红色的罗裙。
当裴屿舟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除了若梨和归归,以及圣上,其余人都异口同声,铿锵激昂地道:“恭贺英国公凯旋而归!”
炙热的,紧锁着若梨与归归的目光终是一点点移开,裴屿舟在这迎贺声中,大步走到姜昭礼面前,单膝跪地向他行礼,被姜昭礼弯腰扶了起来。
“有你,是姜国百年之幸,亦是朕毕生之荣。”
“其它的都不必说,快去吧。”
拍了拍他的肩,姜昭礼笑得温润而宽和,用眼神示意他,不必拘礼,也不用顾忌。
除了君臣,他们俩亦是亲人,所以裴屿舟也不再客套,抱拳致敬后便疾步走向不远处,望眼欲穿的母子二人。
在他们面前站定,便见若梨笑着晃了晃掌心之中,归归的小手,抹去通红的眼尾沁出的泪花,哽咽着道:“归归,叫爹爹。”
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费力地仰头看着他。
即使出生至今从未见过,但血缘的羁绊是神奇而动人的,所以归归毫不犹豫地张口。
“爹爹!爹爹!”稚嫩的声音响亮而兴奋。
裴屿舟笑着应了,蹲下身将儿子单臂抱起,尽管他臂弯上的护甲坚硬铬人,但归归好像感觉不到,只欢喜地抱住他的脖子,用小脸轻轻蹭着他。
站起身,男人单手托住若梨美丽依旧,不曾有分毫变化的小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通红的眼眸,嗓音变得沙哑:“我回来了。”
盈满了泪珠的长睫微微颤抖,脸颊依恋而温柔地在他掌心蹭了蹭,若梨重重点头。
“我知道。”
在那滴泪落下前,裴屿舟俯身,在众目睽睽下,在儿子近在咫尺的见证下,深深吻住她柔软的唇瓣。
只是他并没有停留太久,便又离开。
这次,男人露出了久违的,爽朗不羁的笑容,那双眼眸里却满是让若梨心悸的深情与专注。
“梨梨,我真的回来了。”
往后余生,永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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