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

他这样体贴,司澄愈发愧疚。

她扑进左放怀里,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放:“我不是不想去。阿放,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在乎我的感受?”

“为什么?”左放不解。

“反正,我就是想要你更在乎你自己多一点,好不好?”司澄闷声道。

“司澄,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左放低头看着她,“你不开心对不对,我看得出来。是因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司澄问:“阿放,你今天很开心对不对?你想找回从前的记忆吗?如果你发现其实我不像你那样勇敢,你会怎么样?”

“你想让我找回来,我就找。你不想,那我也不要。”左放手上用力,将她抱得更紧,“有我在,你不用那么勇敢。”

他身上有沐浴露好闻的清淡香味,淡淡温热的体温熨帖着司澄的脸颊。

他说:“回忆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你在我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左放太温柔,温柔地让司澄想哭。

鼻尖开始泛酸。

她原本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小时候经历过那样深重的伤痛和打击,司澄一直以为再不会有什么能够让她落泪。

可在遇到左放之后一切却都变了。

她原本以为不哭是因为自己足够坚强,但后来她才知道,不哭是因为没人爱护。

伤心的眼泪换不来任何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只能换来爱自己的人疼惜的目光。

从开始到现在,在左放面前,她从来都是被宠爱的那一个。

他宽容她,爱护她,宠她,疼她。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逐渐变得不再坚强,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让她想要在他怀里哭泣。

他总会给她最温暖的拥抱,最温柔的安慰。

他让她变得柔软。

可她却没能好好保护他。

“阿放,我不想让你想起从前那些事情。因为那时候的我不好。我好自私,好坏,我不会保护你,还很胆小。”司澄吸着鼻子说:“你总是勇敢地向我靠近,可我却不敢回应你。我总是给自己找好多理由,我甚至不如周瑞。”

司澄说着,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她无声地抽噎,左放抱着她,温柔的手掌一下一下地在她背后拍抚。

他心疼她的眼泪,“司澄,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明明不是这样软弱的人。半年前那样艰难的时刻她都可以忍住不哭,她也可以在无望中等待左放苏醒,但现在他就在自己身边,有力的双臂将她牢牢抱着,可司澄却更加害怕。

左放不记得从前发生的种种,那些声嘶力竭的细节,那些痛苦的喘息,那些绝望的挣扎。

但司澄却都记得。

所有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冬天的霜雪已经离他们太远太远。但司澄心里的冰却好像并没有化开。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左放抱着她,听她在怀中呜呜哭泣,他一言未发。

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变得深沉难测。

司澄生病了,感冒。

发烧和咳嗽,折腾了她一周。

窗外艳阳高照,司澄却在厚重的棉被里发抖。

咳嗽扯着嗓子和心肺,司澄蜷着身子在梦魇里痛苦皱眉。

左放守在她身边,看见她小脸皱起的模样心疼得要命。

体温一直降不下来,司澄不愿意去医院,他打电话叫来了孟舟。

孟舟来了之后,给她量了体温,又打了一针退烧针。

司澄紧皱的眉头总算放松了一些。

从房间里退出来,孟舟打趣问左放:“你是不是有点病急乱投医?我是心理医生,不是临床内科医生。下次再有个头疼脑热的,你应该把她送医院。”

左放将房门关好,神色凝重地把孟舟拉到客厅里,语气低沉道:“等她好些,我想带她去看你诊所看看。”

“看什么?”孟舟挑眉:“我诊所又没重新装修,你带她来看啥?”

诚然孟舟是在开玩笑,但左放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他抿唇不语。

孟舟从他严肃的神情里看出了一些端倪,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行吧。你仔细点照顾,她这病三两天就好了。我回去看一下时间,有空档我就给你打电话。”

左放闻言,这才放松了神情点头:“好。”

孟舟着实对内科这方面不太精通,他说司澄两三天就会好,但其实她却病了半个月。

那一针退烧针虽然压下去了她的体温,却治不了她的咳嗽。

左放在家变着花样的炖清肺润燥的萝卜汤、橙子水、雪梨饮,夜里听见司澄压抑的咳嗽声,心像被谁扯着一样疼。

司澄怕冷,虽然已经盛夏,但家里却一直没有开空调和电扇。

有时晚上实在热的厉害,左放会拿着一把羽毛扇在她背后轻轻扇。

司澄半夜醒来,每每回头都能看见沉睡着的左放也一直保持着拿着扇子的姿势。

她很感动,也更愧疚。

因为她生病,周瑞的邀请他们没能赴约,左放新一轮的画展开幕也一拖再拖。

蓝斯几次打来电话,左放都直接挂掉。

他知道蓝斯很为难,又要带练习生还得给他操心画展,可现在什么东西对来他说都不如司澄的身体来得重要。

反反复复许久,司澄的咳疾终于有了些好转。

左放带她出门透风,太过热烈的阳光让还虚弱的司澄差点晕厥。

左放不会开车,两人便打了车往孟舟的诊所去。

上次孟舟都说自己不是内科医生了,这次左放还把司澄带来复查,孟舟一开始真不知道左放是怎么想的。

上次约好的时间,因为司澄感冒没好,一直没来看。孟舟还以为没事了,却不想趁他出来拿东西的时候,左放将他拉到一边告诉他,司澄最近经常做梦。

孟舟这才明白,复查是假,看病是真。

司澄的心理状态在之前一段时间一直是孟舟关注的重点。

怎么说呢,司澄的情况很特殊。

她心态很好,也很阳光,天生开朗乐观的个性决定了她不是那种容易多愁善感的人。

在左放离开的那五年里,她日复一日的担忧愁绪让孟舟曾经一度很担心她的心理屏障会出现裂痕,但她挺住了。

五年后重逢,以为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却又差一点经历生离死别。

被司斐声强制送往英国的那一周,司澄几乎每晚都因为担心左放而夜不能寐。孟舟那时就看出她的心理状态在慢慢转变,只是后来那些事情发生得太快,司澄也没再出现什么异常,孟舟便没有特别干预。

今天在诊所里面对面,孟舟才发现,司澄不是没有异常,而是自行将异常藏了起来。

她萎靡的神态,眼里黯淡的光彩,还有和他对话隐约的抗拒都是抑郁症的表现。

两个小时后,孟舟送司澄出来。

等在外面的左放见孟舟神情还算轻松,便放了心。

今天到诊所来,左放只是跟司澄说因为她不愿意去医院,让孟舟给她做一下复查。

但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到底是怎么回事司澄心里清楚。

当年她陪着左放看病,孟舟看诊是个什么模式她很了解。

她知道自己大约是出了问题,也知道左放是为她好,可是她还是有点点生气。

回家路上,她一直没和左放说话。

回到公寓里,司斐声打来电话,说下周要和他们一起吃饭。

司澄闷闷说自己生病了去不了,司斐声当时没说什么,但下午就亲自上门来了。

司澄在午睡,是左放给他开的门。

司斐声开门第一句就是问:“澄澄怎么生病的?”

他语速有些急,声音很冷。

左放知道他是担心司澄,侧身让他进来,淡淡说:“感冒了。”

“她人呢?”

“刚睡着。”

左放引着司斐声往餐厅去,“之前出去郊游,回来吹了风,感冒了。先是发烧,后来咳嗽,现在已经好多了。”

司斐声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听他这样说,不由皱了眉:“她病了很久?怎么没人跟我说,你带她看医生了吗?”

“看了。”左放给他倒了一杯冰水,“早上刚刚从孟舟那里回来。”

“孟舟管什么用。他学心理,不是学……”司斐声一听孟舟这个名字就觉得不靠谱,但话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愈发紧:“澄澄到底怎么了?”

左放在他对面坐下,面色很淡,“还不知道。孟舟说晚上会给我打电话。”

司斐声心下一沉:“怎么回事?之前明明好好的,怎么突然间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那天在外面吃饭,她情绪突然之间变得不对。回来哭了一场,然后就病了。”

左放回忆了一下,虽然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司澄的起病过程却是就是这样突然。

司斐声的眉头皱了又皱。

孟舟之前明明说过司澄的心理很健康,突然变成这样,他很难不去怀疑她是不是和左放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要质问,但看见眉眼低垂的左放,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他到底是没有问出口。

比起之前那样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样,现在的左放看起来更像一个能够担起司澄幸福的男人。

这两个人,一个死里逃生,一个如愿以偿。

司斐声不想再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左放,也不愿去质疑司澄的眼光。

餐厅里变得很沉默。

两个人男人相对而坐,静默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司澄午睡醒来。

从房间里出来,司澄就看见了背对着她的司斐声。

她呆了呆,出声道:“哥,你怎么来了?”

因为生病,司澄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很虚弱。

司斐声回头看见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你说你生病了,我刚好路过这里,就上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