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黑暗中,他们畅通无阻,去往小舞台的这一路,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

在仙女棒逐渐暗下去的光芒中,司澄看见左放的背影。

她恍然想起童年时,左放也是这样牵着她,带她去他的秘密基地。

那是她第一次进入左放的画室;第一次发现他原来有那么多奇思妙想;第一次知道,看起来迟钝的左放,笑起来的时候究竟有多好看。

已经过去多久了?

司澄不记得。

身前牵着她的人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他干燥而温柔的掌心让她可以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小小的舞台中间,只有一束追光。

有一只画架正在那里。

左放牵着司澄站到光里。

他没有进来。

画架上的那幅画不是雪之精灵。

司澄没有见过这幅画,却对画中的场景异常熟悉。

是那个晚上,左放收到情书,跑来找她,问她什么是情书,什么是开窍。

然后,他们相伴而眠。

司澄一直以为那天只是一个意外,却不想左放将这意外留存了下来。

画纸上,柔和静谧的光线让整个画面都变得温柔,只是她熟睡的侧脸看起来有点傻。

司澄又惊又喜,她转头看着左放。

他正站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眼中笑意璀璨。

她听见左放说:“司澄,这是我的情书。”

情书。

多么美好的东西啊。

蓦地,司澄眼眶一热,有温热的泪滑了下来。

他又问:“司澄,你喜欢我吗?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他的表情认真又执着,似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问题。

司澄看着他,忍不住笑出来。

控制室里的周瑞捂着额头叹气,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傻子?!

左放喜欢司澄,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

魏然自负,以为可以使左放改变心意;汪思卉自欺欺人,以为左放根本看不上司澄。

只有周瑞,虽然个性过于活泼,但眼睛雪亮。

他第一次诱骗左放去网吧,教他打游戏,左放玩的高兴,第一时间就想叫司澄过来与她一道分享。

周瑞那时调侃他,‘你不会是喜欢司澄吧?’

他以为左放会欲盖弥彰,可他的态度却是周瑞想不到的直截了当。

‘对啊,我喜欢司澄。’

周瑞对上他那样直白又清澈的眼神,忽然被他的坦然和勇气所感染,惹得他也忍不住想坦白一回。

他告诉左放,他喜欢魏然,从高一校庆看见魏然在台上独舞的时候开始,一直喜欢到现在。

他跟左放说,‘我帮你追司澄,你帮我和魏然学姐搭桥。’

左放问他:‘什么是追?还有搭桥?’

周瑞并不介意他的无知,反而耐心教他、用行动告诉他。

司澄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左放一直没有接过魏然的电话,可无论每次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魏然总能准确又准时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答案是因为周瑞。

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他知道她只是想利用他接近左放,周瑞也甘之如饴。

那天晚上,左放和司澄的拥抱刺痛了魏然,而魏然的黯淡也伤了周瑞。

他终于明白,他没办法让不喜欢他的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就像魏然没办法让左放的目光从司澄身上移开。

周瑞死了心,却并不灰心。

他一直帮助左放,帮他策划安排今天的惊喜。

纵然他没有办法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但左放和司澄,他得帮他们。

今天的表白,周瑞已经督促左放练习过至少一百次。

刚才他们还在对台本来着,没想到左放这家伙真到上场了竟然还给他掉链子。

但周瑞不知道,他教左放说的“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这种话,对左放来说根本是废话。

他喜欢司澄,想和她一直在一起的心意从来不曾变过。

他现在要确定的是,司澄对他,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在左放还不知道什么是自卑的时候,有一次,他看见司澄在花园里扑蝴蝶。

阳光下,穿着白裙的司澄像个天使;而躲在窗帘后的自己却像一个幽魂。

那一刻,左放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嫉妒与恐惧。

他嫉妒蝴蝶,为什么它们能和司澄在阳光下玩耍?

他惧怕太阳,怕在明亮的阳光下司澄会看见他因为生病而毫无血色的脸。

她是那样富有生机,又是那样灵动美丽。

而他不过是一个生了病的人偶。

他不确定究竟是应该自己站到司澄身边,还是将她拖进和他所在的阴暗里。

他无法抉择。

孟舟曾经跟他说,如果你做不了决定,不妨将这个选择权交给对方。

但那个时候,他连将选择权交给司澄的能力都没有。

直到现在,直到他走出左家,直到他走近她离开左家之后的时间,直到她因为他的变化而露出欣喜的笑意,他才终于能站在她面前,让她来帮他做这个决定。

只要司澄给了他肯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和她一起站在太阳下,尽管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但只要她一直看着他,他什么都不怕。

可如果她摇头……

左放紧张地手心都在冒汗,除了发病冒过冷汗,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别的原因冒汗。

他伸出了手,指尖却在光外徘徊。

“司澄,你喜欢我吗?”

左放站在黑暗里,司澄被追光灯笼罩,她脸上的每一丝神情都清晰可见。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心情,这样纠结,紧张,忐忑,还有恐惧。

如果她摇头……

他大约不会再有勇气再如现在这般,站在离光芒这么近的地方。

司澄脸上的泪流成了河。

她无数次地对左放动心,又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他其实什么都不懂。

但现在,左放这样清醒地站在她面前,眼中星光璀璨,她不忍也不愿看见这些星光陨落。

她做了十年的哑巴,唯一听过她声音的只有左放。

所以她也想将自己唯一一颗心交给他。

不论他是不是明白到底什么是喜欢,不论他对她到底是不是印随,至少在这一刻,她感觉得到,他有多爱她。

任何的言语在这个时候都显得那么苍白。

在左放伸出的手快要坚持不住落下的时候,司澄拉住了他。

她把他拉进光里,拉到她身边。

霸道地伸手将他的脖子搂住,强硬地让他低下头来。

司澄踮起脚,将带着些微眼泪苦涩的甜吻印在他的唇上。

亲吻代表着什么,司澄无需多言。

左放心领神会,扶住她的腰,将她拥在自己怀里。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喟叹。

这样温软的身体,抱着司澄,左放心间忽而有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在蔓延。

黑暗的空间里,他们拥抱在唯一一束光下。

控制室里的周瑞看着这一幕,莫名也红了眼眶。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揩了揩眼角,“妈的,怎么这么感动?!”

在三个人都沉浸在这样让人动容的气氛里的时候,谁也没发现门边有一双眼睛,一闪而过。

傍晚天色全黑,路灯下有细小的雪花不断飘洒。

司澄和左放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脸上都带着傻兮兮的笑容。

唔,今天她有多高兴呢?

收到了左放的情书,还被他表白……不对,是他让她表白。

从小礼堂出来,两个人牵着的手就没松开过。

左放从被幽禁在半山庄园里的可怜的王子,变成现在牵着她走在雪中的真实又温暖的大傻瓜,他的表现和进步实在是突飞猛进。

她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了!

司澄一手捧着左放送给她的“情书”,被左放牵着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勾。

左放察觉到,垂眸看她,“司澄?”

司澄抿嘴一笑,左右打量一下,确认无人,突然跳起来在左放脸颊边亲了一下。

啵~

左放先是呆住,然后捂着脸笑开,耳根子有些可疑的红晕。

司澄偷香成功,后知后觉地红了脸,轻咳两声,正要装作若无事地继续往前走,左放却将她拉住。

她回头,眼前路灯下雪花的影子一闪。

司澄捂着脸,涨红的脸色通透可爱。

“你敢亲我?!”

她语气有点凶,左放懵了。

“是司澄先……”

司澄抿嘴,见他神情紧张,实在憋不住笑。

“噗哈哈哈!”

左放一怔。

司澄拉着他跑起来,“快回家啦!我饿死了!今天晚上我要吃两碗饭!”

司澄声音清透,一串串笑声洒在路灯下,冬日的雪景被添上了分外动人的生机。

今天是圣诞节,为了增添过节的气氛,左家的佣人将院子里那颗槐树挂上了彩灯,屋内圣诞树下,是成堆的礼物。

吃过晚饭,司澄给左放带上圣诞帽,自己也戴了一顶,两人坐在客厅壁炉前的地板上拆礼物,

屋外飘着小雪,屋内却一片热火朝天。

壁炉中的火焰烧得热烈,波斯地毯柔软又温暖。

按照之前的惯例,左放和司澄拆完礼物后会到影音室里看电影,一直到十二点过,才会回房睡觉。

袁叔早早给两人备好了饭后甜点让人送上去,然后站在客厅外,面上带着微微笑意,望向客厅里两个孩子的眼中满是慈爱。

今年的圣诞节,真是格外令人开心。

司澄以前从来不知道圣诞节拆礼物有这么好玩。虽然今年的礼物一如既往的没有新意,除了贵重,没一点新奇的意思,但她却比以往每一年的圣诞节都要开心。

因为左放,终于会在这个时候和她说话了。

以前每次拆礼物,左放都被动地看着司澄,她笑,他就跟着笑,她扁着嘴吐槽,他也跟着垂下眉眼表示不开心。

但今年不一样。

他还是看着司澄,但每一样礼物被她拆开后,他都会接过来看一看。

礼物里有一副运动耳机,左放拿在手里看了看,竟主动说:“这个可以给周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