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钗光钿影[民国] 雪踏飞鸿

王妈上前劝喻太太道:“太太别太难过了,六小姐顶顶孝顺了,万一她醒过来看到太太您哭成这样,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呢。”

喻太太的哭音渐渐低了,但没有止歇,水雾朦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六小姐,六小姐鼻头上陆续沁出了些细碎的汗珠,不知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痛楚而冒出来的,喻太太掏出手绢,尽量不干扰张大夫,从旁侧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擦。滑软的绸绢触及鼻梁骨,那一双妩眉往上耸了耸,喻太太眼尖地看见了,破涕为笑:“动了动了!眉心动了!我看见那眉心动了!”

月白色俄式窗帘被风扇叶片呼呼旋出来的热风搴动,带起上头珊瑚色琉璃珠的窸窣声响,一道道淡淡的影子在屋子里荡来荡去的,六小姐纤长的睫毛也跟着轻轻颤栗,不多时便如杏核裂开般眯出了一条微隙来。

喻太太高兴极了,吩咐王妈速速给张先生拿医钱来。张大夫收了针,暗暗松下一口气,起身开了药,叮嘱了喻太太几句,说什么也不肯收下王妈多给的钱,匆匆告辞。将出喻公馆,与正往内的喻三爷迎面碰个正着。

喻三爷方才出去请回了一位驱邪的高人,姓邢,三十来岁就名扬苏浙沪了,据说整治什么“魂附体”啊“鬼缠身”之类的最拿手儿了,此刻站在喻三爷身后的那个戴着墨色眼镜的、悄悄从圆圆的镜片底下看人的、蓄着八字胡须的瘦先生便是了。

望见了张大夫,喻三爷急急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张大夫将他拉至一侧,神情极是无奈和惋惜,四下望望,小声道了一通。喻三爷身后的管家喻全竖直了耳朵去听,只听见最后一句:“方才我不敢在太太跟前讲怕太太受不住……”而喻三爷僵直了身体。

喻全心下一咯噔,六小姐怕是治不好的了,那样一个好命的大小姐说走便要走了唉……冷不丁地,身旁的“八字胡”开了口,吓得喻全心里一跳,但听一旁那“八字胡”道:“这屋子里有股子怨气呀,重得狠哩!”

喻三爷和张先生闻声不约而同地去看他。“胡说!”喻三爷愤怒地驳斥了一句:“我喻公馆里人丁和睦,哪会有什么怨气?喻全,你先送张大夫出门去吧。”

喻全唉了一声:“张大夫这边请。”

张大夫望了那邢先生一眼,随喻全往喻公馆的大门走去。

邢先生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捋了捋两条毛毛虫似的小胡须,头顶褐色的圆便帽往下一低,双目往下一凹,眼镜松松垮垮地架在鼻梁上,他透过墨色镜片打量着喻三爷,上前两步,长辫子在身后晃了两下,展开扇子笑说:“三爷都把我给请来了,还不信这些哩,这活人的怨气有啥可怕的,三爷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阴灵的怨气咧。”

虽隔着深不能测的镜片,喻三爷犹觉邢先生看人的目光如电,方才那么打量他,真有丝叫他毛骨悚然的感觉。喻三爷向来不信那些东西,只觉得是无根无据、荒诞无稽的,可就是这无根无据的鬼神魍魉之说和衍生的、所谓的趋利避害之策,竟代代流传了下来。谁让它是无法证实又无法证伪的呢?

如果不是静姝的病别无他法医治了,如果不是为了给喻太太更多希望和火焚的心上一丝慰藉,便不会请他来驱邪了。喻三爷转念一想,若真要做法,肯定要惊动他的祖母喻老太太的。

邢先生知道喻三爷生意上与租界的洋人接触得多,与他们往来之后,多多少少会受到西方鼓吹的那一套科学思潮的影响,并不信这些。邢先生扶了扶镜框,放远了目光四下打量着喻公馆。都说这霞飞路的喻氏家财万贯,今日亲眼一睹,方知那果真不是凭空吹嘘的,蓊蓊郁郁的树木掩映之下,一排排中西合璧的洋楼,气势雄伟,外观漆得如俄国的城堡一般。花园、喷泉、假山、球场……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