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和锣鼓喧天的吵嚷声,后排的顾主任好奇地问“余厂长,你们公社在搞什么活动吗这么热闹”
余思雅已经想起是怎么回事了“这是我们公社搞的文艺表演活动,召集了一些以前唱大戏的同志,学习社会主义先进思想,编排了一系列具有新时代风尚的戏剧,娱乐社员的同时,也希望能给大家普及法律知识,让大家知法守法。”
顾主任头一次听到这样的名词,觉得很新鲜“我们也下去看看。”
那边,小李也带着另外两名调查组的干部过来。他用手遮住眉毛,抬头眺望了一下,问余思雅“余厂长,你们公社搞什么呢,这么热闹”
余思雅又说了一遍“年底文艺表演活动,王书记组织搞的,大家一起去看看”
司机去停车了,他们六个人一起从侧面挤了过去,那一片小孩子居多,吵吵嚷嚷的,所以人相对少一点。他们总算能看到舞台了。
用柱子和木板搭建的舞台,就在小学操场上,两边各挂了一条陈旧的红绸,非常简陋。
舞台上的演员很多没化妆,连戏服都没有,穿的要么是自己的旧衣服,要么是借的,看起来非常不规范,但看戏的百姓却跟着群情激愤。
余思雅低下头对前面这几十个小萝卜头说“嘘,好好看戏,不要说话了,你们要是能保证都不讲话,待会儿我给你们一人发一颗水果糖,好不好”
听到能有糖吃,小孩子们高兴了,赶紧闭上了嘴巴。
“真乖,看完了戏,你们去找那个哥哥,就说姐姐让他带你们去供销社买水果糖。”余思雅指了指人群外围兜售瓜子炒花生之类零食的沈建东。
看到她,沈建东立马挥了挥手,小孩子见他们真认识,再也不吭声。
总算清净了下来,顾主任他们也听到了台上的声音,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两鬓斑白的老妇人抱着个年轻人的腿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啊,儿啊,你好好的人不做,做什么贼啊,是妈害了你啊”
旁边一个老婆婆看了气得牙痒痒的,咒骂道“老娘要生了这么个玩意儿,我打死他,不成器的东西”
“就是,活该,只是苦了蔡婆婆啊,年纪轻轻守寡,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结果儿子却不争气。”
中途插进来的顾主任他们一头雾水。胡秘书摸了摸鼻子,代表大家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余厂长,这演的是什么啊”
余思雅也不清楚,她只是提了个雏形,后面都是王书记弄的,具体搞了些什么,她也没空关心。但看都演了二十几天,还人山人海的情况来看,显然这戏很成功。
“王书记搞的,我帮你们问问啊。”余思雅挑了一个看起来泼辣利索,讲话双利的中老年妇女,笑着问道,“婶子,这台上演的是什么啊”
大妈瞅了余思雅一眼,觉得有点眼生,一脸恍然地说“闺女,就是其他公社的,特意跑到咱们这儿来看戏的吧咱们公社的戏编得好吧听说是咱们养殖场出的钱,王书记亲自找县里面的老师戏剧团的人,还有公安给帮忙排的。”
好家伙,来头不小啊。余思雅憋着笑问“怎么,这么远,还有不少外公社的社员来看戏吗”
大妈踮起脚尖,扫了一圈,指着西北边,东边靠后的位置“那这些都是其他公社的,为了看戏,好些人天不亮就赶来占位置呢。但他们离得远,十几里地,哪比得过咱们本公社的人啊”
看来王书记这工作干得不错嘛,都出圈了,估计钱书记又要在背后喋喋不休了。
余思雅含笑点头“这样啊,婶子,我们第一次来,看了个没头没尾,不知道上面演的是什么。你能给咱们简单地说一下吗”
大妈一口答应了,指着台上的演员说“这个戏叫蔡安劳改记,讲的是蔡婆婆早年守寡,一个人辛辛苦苦,受尽屈辱,将一儿一女养大。本来以为女儿长大了嫁了人,儿子也要娶媳妇了,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谁想到啊,她就这么一个命根子,从小宠惯了,养成了偷鸡摸狗的毛病。每次偷了邻居家的鸡啊,鸡蛋,粮食腊肉什么的,蔡婆婆都去赔礼道歉,节衣缩食补上蔡安的窟窿,大家看她一个女人不容易,就原谅了蔡安。”
“谁知道本村人不跟他计较,这蔡安不但没收敛,而且越来越猖狂。有一天,这一辆大货车路过,发生了故障,停在了路边,蔡安就伙同跟他一起玩的二流子晚上将车子里运的面粉大米都给偷走了。司机阻拦,他们还打了司机一顿。司机后来去公安局报了案,就把他们给抓了起来,这不,要判刑劳改了,蔡婆婆后悔了”
故事非常简单,但胜在通俗易懂,而且贴近村民的生活。他们每个人都能从身边找到“蔡婆婆”和“蔡安”这样的人,所以才会引起社员们的共鸣。加上这演员表演得非常具有张力,尤其是演蔡婆婆的老人,哭戏非常具有感染力,很容易将人的情绪带进去。
所以能赢得社员的喜爱就不稀奇了。
顾主任几个听完了故事的梗要,再看台上的蔡安以故意伤害罪和盗贼罪被判了15年有期徒刑,觉得非常有意思“余厂长,你们公社这个办法好,既教育了百姓不要偷窃和打人,这些都是犯法的,又给大家灌输了一个观念,惯子如杀子,确实具有很强的教育作用”
“是王书记安排得好。”余思雅赞许地说。
这部戏确实很成功,尤其是蔡婆婆最后的“幡然醒悟”更能引人深思,正是因为蔡婆婆一次又一次纵容,导致儿子的胆子越来越大,无法无天。蔡婆婆可怜吗可怜亦可恨。
这个时代,因为重男轻女的缘故,贫家养娇儿的事时常有发生,尤其是那种生了一连串女儿就只为追生一个儿子的家庭,千求万求来的宝贝儿子那还不得纵着啊。这种情况男孩长大了要么作奸犯科,要么就是废物,鲜少有例外者,她上辈子的那个弟弟余标就是后者。
看完这个戏,几人还舍不得离场,见人群没散去的迹象,余思雅又问大妈“还有吗”
“有,还有一场呢,本来是下午演的。可不少离公社远的社员们来一趟不容易,得走一二十里地,来回就得三四十里了,中午回去哪还有功夫再来看啊。所以就跟公社提议,一上午演完算了,大家下午还能回家吃饭干点活,这样晚上才有空去看电影啊。”大妈一脸骄傲地说。
顾主任觉得很新鲜“你们晚上还放电影”
大妈估计是把他们这几个新面孔当成外乡人了,得意洋洋地说“那是,去年咱们就开始放电影了,每天晚上一场,整个腊月除非下雨,不然一天不落。咱们公社十个大队,每个大队播放三场,可好看了,好多你们这种外公社的人晚上打着火把来看电影。”
那这娱乐生活还真是丰富,就是城里人也没谁家能一连看三十天的电影。
顾主任诚心实意地说“你们公社真好。”
大妈来劲儿了“你这老哥子眼光好。这附近十里八乡,哪个不眼红羡慕咱们公社啊,咱们公社是第一个建养殖场的,也是唯一一个全村通了电的。现在你们这些公社的大闺女都想嫁到咱们公社享福呢说起来啊,这些多亏了余厂长搞的养殖场,养殖场挣钱,咱们也跟着乐呵,我儿子就在养殖场上班,不但每个月有工资拿,过年还发奖金呢。这唱戏的钱,放电影的钱,都是咱们养殖场出的。”
余思雅有点脸红,婶子你眼神不好啊,你儿子就在养殖场上班,你认不出他的老大
胡秘书看了一眼顾主任他们惊愕的眼神,赶紧笑道“那确实,余厂长真是个干实事,干大事的人。”
“可不是,我听说她还在帮忙查厂子里一个工人同志的录取通知书丢失的事。我儿子说,为了这个,余厂长都找到省里去了,前两天还上了报纸,余厂长真是没话说。”大妈简直把余思雅夸成了一朵花。
顶着顾主任和胡秘书他们戏谑的目光,余思雅有点脸红,咳嗽了一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婶子,接下来这个戏演什么”
大妈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个戏也很好看,演了九场,我场场不落,这个戏演的是”
“大嫂,开演了,我们是第一次看,你先别说,让我们看看。”顾主任打断了她。
余思雅明白了,顾主任这是不想被剧透,连忙说“谢谢婶子你给我们介绍这么多,咱们一会儿有不懂的再问你啊。”
大妈便安静了下来,大家站了一个多小时,从头到尾将这场戏给看完了。
第二场戏也非常典型,而且在这个时代有些超前,讲述的是一个女孩子小玉被同村的一个混混调戏了,父母和村里的人都觉得她不清白了,让她嫁给混混,她不愿意,但拗不过父母长辈。然后就这么嫁给了混混,婚后,婆婆虐待,混混一旦喝醉酒就对她拳打脚踢。十冬腊月,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衣做饭喂养牲畜,还要上工干活挣工分,真是干得比牛还多,吃得比鸡少。
直到妇联的同志走访发现了这种状况,批评了她的家人。但没用,等妇联的同志走后,她迎来了更多的拳头脚踢和责骂。后来妇联的一个小干事第二次来走访,知道这个情况后,向她普及了婚姻自由的法律,并且说她的婚姻属于包办婚姻,本来就不合法,鼓励她离婚摆脱掉这个恶魔一样的家庭。
最终小玉在小干事的帮助下,终于鼓起了勇气,提出了离婚,总算摆脱了混混,过上了新生活。而混混也在一次偷鸡摸狗中被人打断了腿,成为了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