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凌恩沉默下来,看着自己空洞的影子。

他已经完全无法分辨,是得知这一切的真相、得知自己的凶手身份时更痛苦还是现在,这种伪装的镇定下,持续被解剖的心脏更难熬。

但这样的念头冒出,他就觉得好笑,这种好笑甚至师承自努卡努卡评价他的所有话都完全正确。

他在最该痛苦的人面前,说自己痛苦。

在最难熬的人面前,在这个人已经熬到死亡,葬礼结束后他开始说自己有多难熬。

能有多难熬……

能有多难熬

他当初就这么问庄忱不过就是接过皇冠,做个皇帝,有数不清的人盼着做这种白日梦。

他从不给庄忱自己的心,又把小殿下滚热柔软的一颗心,逼进最冰冷的牢笼里去。

现在他对被自己手刃的一颗心说自己难熬

这太荒唐、也太可耻了。

主体的归来,让这些碎片也跟着苏醒,而主体放弃的记忆,似乎也会影响到这些碎片。

衣柜里的小殿下同样不再认识他,也不再对他的精神力感到熟悉。

他被抵触、被排斥,甚至不再有自称是“从前线回来的人”这种资格。

衣柜里的小殿下蜷缩着,用厚实的大衣把自己埋上,只露出苍白的小半张脸,和大得过分的黑眼睛。

他问凌恩“我爸爸妈妈呢”

“我带你去找他们。”凌恩低声解释,“我需要我需要模拟你的意识波动频率,找到你的爸爸妈妈。”

小殿下的碎片睁着眼睛,蜷在层层叠叠的衣服里,呼吸很微弱。

“我死了。”碎片问,“是吗”

凌恩尝见喉咙里的血腥气。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是还在跳,也许早就被剖干净了,也许泵血的不过是个空壳。

他亲手杀死这个狼狈过头的自己,换成足够平和足够温柔的来,单膝点地跪下“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碎片并不受他欺骗,伊利亚的小殿下很聪明,根本不会被任何善意的谎言蒙蔽。

衣柜里的小殿下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们已经是半透明的“那么我要走了。”

凌恩不受控地攥紧衣柜,他喘不过气似的

顿了半晌,才又低声问“去什么地方能不能让我护送你”

小殿下的碎片不愿多和陌生人说话,并不理会他,从衣柜里爬出来,去翻那件最喜欢的银灰色斗篷。

他把斗篷披在身上,又翻出一把小佩剑,刚跑出门就被卡拉奶奶撞上“不要甜牛奶了,卡拉奶奶,我要走了。”

卡拉迪娅夫人拿着那双新的、厚实的羊毛袜,抱住半透明的虚影。

她也实在太老了,即将走到寿命的尽头,能够看到碎片里的影子。

卡拉奶奶拦住光着脚的小殿下,帮小殿下把大过头的暖和羊毛袜穿好“殿下要去哪里”

那块碎片有了很好看的羊毛袜穿,披着斗篷,握着小佩剑,挺胸昂头很威风“去做殿下该做的事。”

“卡拉奶奶,不要看。”碎片里的小殿下踮起脚,亲吻她的额头,“答应我,好奶奶,要活三百岁。”

卡拉迪娅夫人在他的亲吻里闭上眼睛,泪水滚落下来,她被她的小殿下抚摸着肩膀安慰,于是真的闭紧眼不看。

那块碎片的动作很灵活,跑出房间,一眨眼就爬上走廊的窗户。

凌恩快步追上去,没等拉住那片斗篷,小殿下就在他眼前坠落。

半透明的虚影砸在草地上,那柄佩剑深深没进胸口,点点光亮溢出来,像是夏日傍晚的萤火。

凌恩冲下去时,虚影微睁着眼睛,看明亮的星星。

“为什么这么做”凌恩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他失去平衡,重重跪倒在草地上,去拉那只苍白微蜷的手,“为什么”

他看见草地上庄忱的雕像,骤然醒悟过来。……

他看见草地上庄忱的雕像,骤然醒悟过来。

因为当初那些说庄忱“早点死了算了”、“为什么还不断气”、“也不知道要这么病病歪歪活到什么时候”这些该死的混账话,并非空穴来风。

说这种话的人只是极少数,否则他也不会只打那一场架,违反那一次军纪。

这片星系里没那么多冷血残忍的人,它值得被保护。说这些话的,只不过是极少数藏在阴私角落、腌臜暗沟里的臭虫和老鼠而这些极少数的臭虫和老鼠,也早就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但这片星系里,的确有极多数的人都知道有个很古老的,代代相传的传说。

死去的,伊利亚皇帝的灵魂,可以给这片星系以最后的庇佑。每一任都是,即使是没能来得及即位的小殿下也可以,只要让灵魂的碎片被风吹散。

人们相信,这种庇佑能祝福一代孩子,能让他们健健康康长大。

可上任皇帝和皇后陛下出了意外,连意识和灵魂都毁于爆炸,这份庇佑断在这一代而死在十六岁的小殿下,躯壳仍然活着,仍不得解脱。

这其实让很多人都觉得不安。

一个天生体弱、没有精神力的皇帝,可以将自己的星系庇护到什么地步

没人知道,谁也不清楚。活过来、带上皇冠的少年皇帝,从第二天起就开始执行自己的

计划。

伊利亚的最后一任皇帝,最坚韧、最固执、最“不识时务”的一任皇帝,不听任何人的劝,不跟任何人商量。

这种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庇护居然就这么变成了真的。

数不清的健康的、生龙活虎的孩子,跑在街头巷尾,伊利亚从没像现在这样热闹可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和这一片草地没有关系。

在这片草地上,小殿下的碎片安静躺着,微睁的眼睛慢慢涣散,越来越多的光点从他身体里溢出来,随风消散。

“别这样。”凌恩低声求他,“阿忱别这样,你不非得做个好皇帝。”

他说完这话,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觉得自己简直该死他还不如死了,他从来都说不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他不是在否定庄忱、不是在说庄忱不是个好皇帝,他只是想让庄忱稍微放松一下,稍微歇一歇。

凌恩死死咬着牙,他大概咬破了口腔里的什么地方,愈浓的血腥气弥漫开,叫他无法继续开口。

他跪在地上,抱起庄忱。

他说什么都没关系,因为庄忱已经听不见,越来越安静和冰冷的小殿下,眼睛里只有星空。

那只苍白冰冷的手,慢慢地上挪,握住没进胸口的佩剑,按照那个代代相传的传说,一点一点收拢手指。

骄傲的碎片握紧佩剑,用最后的力气,毫不留情地将胸口彻底豁开。

小殿下的后背疼得微微颤了下。

碎片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扶着那柄割碎心脏的锋利佩剑,仰着头,在他的手臂间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

数不清的璀璨光点汹涌而出,几乎将这片空间淹没,足以庇护整个伊利亚的灵魂呼啸着随风而逝。

星辰在那双空茫寂静的黑眼睛定格。

记录下这道意识的波动频率、带着星板离开的凌恩,蹒跚到被轻碰一下,就会跌跪在地上。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却没力气起身,就那么跪着,看自己的手。……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却没力气起身,就那么跪着,看自己的手。

不小心碰摔了他的影子躲在墙角,看了一会儿,顶着斗篷悄悄回来“你要不要紧”

凌恩吃力抬头,看清斗篷下的虚影,勉强笑了下“阿忱。”

小殿下很不喜欢被陌生人这么叫,眉头皱起来,收回原本想要搀扶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

凌恩就低声改口“殿下。”

“只有爸爸妈妈能叫我阿忱。”碎片还在因为这个不高兴,板着脸冰冰冷冷,“别人不准叫。”

“对不起。”凌恩说。

小殿下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摇了摇头原谅他,伸出手臂,让他扶着站起来。

凌恩不敢用力,生怕被他察觉,这条胳膊只剩暗淡的虚影。

“我不是冲你发脾气。”小殿下低着头,闷闷不乐,“爸爸妈妈去巡视,很久没回来了。”

凌恩撑着墙站稳,慢慢跟在他身后。

这次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闭紧了嘴安静地听。碎片里的小殿下很想爸爸妈妈,晚上总是做噩梦,头痛又变严重了,想要妈妈抱,想揪爸爸的胡子。

碎片里的小殿下很害怕那些声音,有时候声音会引发噩梦,这种噩梦只有躲在妈妈的怀里才能好,有时候声音太吵了,只有爸爸能帮忙吼回去。

荆棘戒指里的精神力快用完了,他不舍得去找别人续,他想自己找爸爸妈妈,就用听见和看见的碎片找。

小殿下这样深埋着头,念念叨叨说着等到凌恩惊觉时,那片银斗篷下藏着的影子已淡得只剩轮廓。

“不等等,殿下。”凌恩手足无措地拦住这块碎片,他甚至怀疑自己只是抱住了一片斗篷,“你怎么了”

影子有些茫然“我很好,我只是有点想爸爸妈妈。”

“我有一点伤心。”影子说,“还有一点不舒服,但我不能说。”

影子说“我不能说出来,不能被哄。”

“这是混账话。”凌恩低声说,“这么说的人是个混账,殿下,别管他。”

凌恩没办法再向碎片里灌注精神力,随着主体的回归,这些碎片都开始拒绝他“撑一撑,殿下,我带你去”

影子不说话,很和气地等他说,要带自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