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但这段路还很长,今夜还有的走。

他把手机掏出来,想让温絮白打发时间“要不要听歌,还是广播你最近在听什么”

“世界语言博览。”温絮白诚实地回答,“罗曼什语的元音与正字法。”

冒牌货“”

这次换温絮白笑出声。

是真的笑,轻微震颤的胸膛就贴着他的背。温絮白笑得有些站不稳,伏在他肩上,抬手去摘眼罩。

“别乱摘。”冒牌货立刻察觉到他的动作,“你的眼睛能好,但你不能折腾你信我。”

温絮白收回手,轻叹口气,很好脾气地慢慢点头。

这个反应让温絮白像是回到了十二岁。

冒牌货认真看了他一阵,收回视线。

冒牌货一只手护着他,单手按屏幕,费劲巴拉从手机里搜出“罗曼什语的元音与正字法”。

这是套完整的语言课,冒牌货把一整套全买下来,点开播放,当打发时间的背景音。

他们继续往车站走。

“我早就想问。”冒牌货说,“你是不是太压榨自己了”

温絮白回过神,有些茫然“什么”

冒牌货把话照原样又重复一遍。……

冒牌货把话照原样又重复一遍。

往行李箱里塞东西的时候,他看到温絮白的存折,也看到温絮白那些收入流水的原件。

对一个病人来说,这是不要命的工作量。

“你不该这么拼命,你不需要养两个人。”冒牌货说,“我一样可以挣钱我觉得该是我来养。”

温絮白思索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慢慢地解释“我是哥哥”

“你是温絮白。”冒牌货说。

温絮白在这句话里微怔,连呼吸声也停了几秒。

“我要是早知道你的计划”冒牌货说,“我就和你一起挣钱,一起拼命。”

“我跟你,咱们俩。”

冒牌货说“一起逃亡。”

温絮白没有回应。

冒牌货不急着让他相信这件事。

今晚的雪不大,风不冷,路灯很亮。

既然温絮白很久都没出来过了,他就领着温絮白透透风。

冒牌货收紧手臂,把人护得更稳当,踩着地面上被灯光照亮的那一层雪,继续往前走。

虽然这么说,他心里其实十分清楚。

温絮白把这个计划严格保密、从来不说,才是对的。

因为另一个裴陌不会这么做。

因为那是个贪婪无耻又懦弱无能的废物,就算温絮白说出了这个计划,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堆劈头盖脸的质问、一堆不屑一顾的嘲讽。

温絮白十年的全部心血,会被揉烂了摔在地上,那是种更残忍的伤害那些钱里的一部分,是十二岁的温絮白最喜欢的攀岩装备。

是被亲手封存了结,连最后的念想也不留的一场梦。

十二岁的温絮白,亲自去跟人家谈价格,不卑不亢地要求合理价位,要求签明文合同。

在训练室静坐了一整晚后,十二岁的温絮白,也最终答应了最后一个完全算得上是无理的要求。

对方要他拿几块金牌当添头。

那些金牌的确不怎么值钱,只不过是代表荣誉,材料其实不特殊,只是洒了薄薄一层金粉。

那些装备是真的很值钱、很珍贵,有相当难找的限量版绝版,也有顶尖明星运动员的亲笔签名。

十二岁的温絮白把每件装备仔细打包,和金牌一起交出去,回到家就发起高烧。

高烧的少年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黑色的眼睛明净朗澈,没有任何水汽。

他这样睁着眼睛熬过去。

熬到能爬起来,倒水吞药,去看教人剪辑的付费网络课。

温絮白独自这样活过十年。

从没人见过温絮白掉泪。

那个深湖一样,什么遭遇都能吞下、什么情绪都能消化的人,怎么会落泪。

即使是临死前被剧痛折磨得冷汗淋漓、一口接一口地吐血,等死亡降临的时候,也并不例外。

温絮白躺在地上,到最后也始终微微张着眼睛。

那双眼睛从清透澄澈变得涣散,依旧没有水汽,生理性的都没有。

那像是一棵树的抵死反抗。

倘若命运要他枯萎,那么他自行干涸。

想清楚这些,冒牌货开始懊悔自己说错了话。

温絮白用这十年独自准备逃亡,他现在来说这种轻飘飘的话,既不够尊重温絮白,又不够尊重那十年。……

温絮白用这十年独自准备逃亡,他现在来说这种轻飘飘的话,既不够尊重温絮白,又不够尊重那十年。

“对不起。”冒牌货低声说,“我是想说”

他忽然刹住话头。

冒牌货踉跄了下,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在附近找到长椅,用袖子扫干净落雪,把温絮白抱过去放下。

他心惊胆战,用身体阻挡风雪,把手小心地递过去,慢慢揭开那个眼罩。

他的手掌覆住滚热湿气。

“对不起。”冒牌货立时慌得喉咙哑透,“对不起,对不起。”

“别难过了,别哭,我说错了话。”冒牌货慌张地用袖子替他擦泪,“我不过脑子胡言乱语,你不要听”

温絮白靠在长椅上,枕着他的手微微摇头。

“我没

有没关系,我很好。”

温絮白安抚地按住他的手臂,轻声回答他“我没有难过。我很好,小陌,我只是”

说这话的时候,温絮白仍然闭着眼,有那么几秒,他的胸腔脱力悸颤,几乎被疼痛逼得昏厥过去。

温絮白并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考虑逃亡计划时,从没设想过会有人抱起他连夜就跑。

也从没想过有人会对他说,一起挣钱,一起拼命。

一起逃亡。

从没有过什么人,对温絮白说过这种话。

这些极为陌生的体验,带来更加陌生的、极清晰鲜明的疼痛。

像是把泛着寒气的利刃,在温絮白的世界割开一个从未有过的口子。

有什么东西涌出来。

有什么极为汹涌,极为沉重和深邃,能将一个人的生机吞噬殆尽的情绪从这个口子里涌出来。

轰鸣咆哮着大肆倾泻,将他措手不及地淹没。

温絮白有些紧张,慢慢出声更正“我在难过。”

二十二岁的温絮白也不会说谎,他发现自己在伤心、在难过,这个发现让他本能生出紧张。

温絮白第一次有这种体验,他甚至难得回忆起记忆里的方法,攥起手掌,脊背稍向后靠,数着心跳屏住呼吸。

他用记忆里少时蓄积力量的方法,尽力凝聚心神,想要防备什么即将袭来的后果。

可在他的面前,只有雪和人影。

很舒服的、轻盈飘落的雪,和陪他一起逃亡的人影。

没什么值得防备。

没有伤害匿在阴影里,随时蛰伏着等待扑食,不需要他把自己变成一棵没有感觉的树。

于是那种疼痛穿过经年,肆虐着将他持续豁开。

温絮白终于忍不住伸出手,那只手刚一伸出来,就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

冒牌货死死抱住他。

“我在难过”

温絮白伏在人影的肩上,有点茫然地轻声说“有一天,我卖掉了我的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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