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觉得,太子殿下并不是在担心自己没那个本事。
笑话,那个矜傲放肆的太子,怎可能会有这样的心态?
可如果不是这意思的话……莫惊春不知为何,耸然一惊,只觉得那会是一个他不愿意听的答案。
莫惊春猛地说道:“殿下,是臣逾距了,您不必……”
“可孤想说。”
太子殿下断然拒绝了莫惊春的回避,“子卿说得不错,这与孤有关,却也与孤无关。明君不明君的,孤不在乎,但父皇要的,却是盛世太平。”东宫的声音不紧不慢,听起来,甚至还有几分笑意。
可是冷不丁的,就变作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幽冷。
他慢吞吞的,懒洋洋地笑起来,“可孤觉得,盛世太平未必可行,乱世横行,反倒是更有趣些。”
莫惊春缓缓蹙眉,他的眉头几乎拧得死紧,看着太子殿下的模样,就好像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好半晌,他闷声闷气地说道:“殿下,臣看不出来乱世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公冶启摊开手,将手里的书丢到一边去,似笑非笑地说道:“那太平盛世,又有什么趣味?”
莫惊春:“殿下,这不是有趣,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在太平盛世可以活下来的百姓,在乱世却会如蒲草成堆成堆地死去,这份沉甸甸的分量,从来都不有趣。”
公冶启颔首,“这是对的。”
莫惊春心里的寒意越来越大,在这简短的对话中,他突然意识到了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他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甚至也很清楚自己想法的残暴和凶残,也一直都在压抑着那种阴暗疯狂的念头。那些不该的,悖逆的,阴暗的想法,在太子殿下一次次拒绝登基大典的时候,其实也正是殿下对于自身的回应。
莫惊春毛骨悚然。
朝臣这数次的请求,其实无形间,是在给绝路增添砝码。
莫惊春缓缓说道:“……那殿下想说明什么?因着您惦记着先帝的希望,所以您会约束这样疯狂的念头?”
公冶启一点点笑开,“不够。”
他遗憾地说道。
“子卿,你应该比孤更清楚,那些死去的亡魂哪怕会在记忆里停留日日夜夜,从不会离去。可是再是如何栩栩如生,那都是虚假。”太子殿下的声音逐渐阴沉下来,“五年,十年,可以维持多久?”
莫惊春抿住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才看到他长身一礼,沉沉地说道:“恕臣不敢苟同。”
莫惊春明知道在自己不该掺和,这话也轮不到自己来说,但他还是忍不住那些倾泻出来的话语,“殿下,臣不会坐视着您变得残暴凶恶,或是成为一个暴君。臣,的天乾,绝不能是那样一个嗜杀之徒!”他这话冲动,又不过脑,却实实在在是莫惊春的真心话。
他不能接受自己是个地坤,可更不能接受自己的天乾会是残暴的君王,即便要莫惊春付出再多,他都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殿下变成那样。
出奇的是,他和殿下相熟也就这几日的事情,他却从没有怀疑过殿下所说的话。
那是真的。
莫惊春的呼吸急促着。
出乎意料的是,公冶启在听到莫惊春这句话后,并没有生气。
东宫反倒是笑了起来,赤着脚下了软塌,然后背着手立在莫惊春的跟前,歪着头看着莫惊春,那张年轻气盛的脸上,却不知为何露出了极度欢愉的微笑,他心满意足地说道:“子卿,记住你说的话。”
血气慢悠悠地偷溜出来,缠绕在莫惊春的身侧,勾勾缠缠的,像是要将莫惊春的信香给勾出来。
“暗室逢灯,孤可全靠子卿了。”
莫惊春:?
他沉默,然后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
莫惊春是不是被坑蒙拐骗了,他暂时是不知道,但是两日后,他总算得到一个机会,可以重回莫府。
这对莫惊春来说,几乎是过去三个月里唯一的轻松时刻。
他迫不及待地登上马车,离开皇城。
正此时,太子殿下正坐在凤鸾殿内,迎着皇后疼惜的眼神,平静地说道:“母后,孤决意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