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春在朝内从宗正卿到吏部尚书,虽然看起来是因为王振明投入牢狱后才被匆匆拉过来上位,可是如果不是皇帝早就心里有数的话,为何偏偏是莫惊春?”
成风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奇怪地说道:“为何不能是莫惊春?”
这时候,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李素和摇着头说道:“因为如同先帝的制衡,才是正常的。先帝深谙制衡之道,不管是当初的许伯衡,还是莫飞河等人,都曾经被先帝的手腕压下过。如今一朝之中,不管是文臣武将,莫家都几乎有人。而且他们分别都是两者的顶尖人物,且莫家手里还握着不知多少兵马,如果我是皇帝,就不可能会让莫惊春走到高位。”
文成武就,两相结合,便是大忌。
李素和的话一出,登时就在诸位陷入了沉思。
成风恍然大悟,轻声说道:“皇帝向来都是猜忌多疑,眼下这正始帝,比起先帝来说只会更甚之,可是他待莫家,待莫惊春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那只能说明,这个不显山不显水的莫惊春,实则才是正始帝的心腹!”
李素和看向明春王,声音压低下来说道:“王爷,我等知道,京城西街此事,其实与我们无关。可是偏偏是此事,一开始就是冲着莫惊春去的。属下猜测,或许是有人希望莫惊春死。”
李素和这话是废话,但他只是希望借由此事来提点明春王一句。
如今王爷已经揭竿而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而他们本身并非孤立无援,那些毫无用处的郡王就算附和,也迟早会被莫广生所俘虏,可是暗地里却还有另外一股力量……
明春王摆了摆手,淡淡说道:“我知先生的意思,但是眼下和莫广生的较量,却不是最要紧的。如今攻下的地盘,已经分出来几支队伍驻扎。可如果无法得民心的话,就算是强行压下百姓的抗议,也是无用。”
李素和沉着地说道:“眼下说这个确实为时过早,不过王爷,若是京城中,也乱起来呢?”
百姓之所以现在还撑得住,还一心一意惦记着正始帝的统治,不过是之前遗留下来的信心罢了。若是短时间内出现的问题接二连三,那再是信任朝廷的百姓都会大受打击。
杨天和的眉头紧皱,手指停在膝盖上,缓缓拍打了两下,“先生这是何意?”
李素和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京城中,还有另外一股势力想要杀了莫惊春。而此事,也偏偏引出了虚怀王的事情,那便说明这等计谋有用。只要能刺激得正始帝发疯,次数一多,皇帝必定会失控。”
明春王的视线落在李素和的身上,扬起一个古怪的音调,“而你认为,刺激正始帝的关键,在于莫惊春?”
李素和颔首:“其实太后也可,可是太后身居内宫,轻易不可能外出。既然无法刺杀太后,那换莫惊春,虽然次之,岂不是简单许多?”
杨天和喃喃:“难道要步上当初清河王的后尘?”
李素和哈哈大笑,摇着头说道:“那可不一样,当初清河王那是愚笨至极,才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如果要动手,必定得是万无一失。”
既要杀了莫惊春,又不能留下任何的痕迹!
…
莫惊春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有些苦恼地坐在木桶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躁动。
这已经是这两月里,第八次。
他看着刚泡在水里的衣裳,感觉得皮肤表层还停留着的躁意,略显不耐地抓了抓脖子,后脖颈的位置似乎也突突直跳。
他立起身来,索性点了灯。
在灯盏的右边,正放着一封书信。
乃是莫广生的家书。
莫广生在书信中略略提及到了他们目前所遭遇的事情,对莫惊春的意见表示赞同,然后就将莫沅泽的事情全权交给了莫惊春。
这话的意思是,莫沅泽要十五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男女十五便有不同,会赐表字,会有一场无需多想,便知道是为何的宴会。
如今,莫沅泽再有半月,便是他十五岁生辰。
莫广生这份书信来得真够及时。
他在信中写了他想要送给莫沅泽的表字。
那是一个父亲对于孩子的祝福。
只可惜的是莫广生无论如何都赶不回来。
莫惊春又读了一遍莫广生送来的书信,着重落在他对明春王的评价上。此人异常狡诈,军中当有谋士,举棋若定,异常沉稳。
比起清河王来说,明春王可更不好对付。
莫惊春微蹙眉头,将书信折合起来。
还有他的任务十三。
如今已经将过去两月,京兆焦家的事情已经查得差不离。
京兆焦家如今这代一共有两人,长为焦连安,幼为焦世聪。焦世聪虽然娶妻,可是如今还没有嫡子,倒是有两个庶出的女儿。焦连安的膝下有一子一女都是嫡出,长女为焦明香。焦明香看着便是普通的贵女,时常会出没在各种宴会上,成为众人的焦点。
而相较于父亲焦连安,焦明香和焦世聪的关系更好,往来甚密。
暗卫并没有查出任何跟京外王爷联系的可能。
不是在京城之外,那就是京城之内。
京城内,有哪一个恨莫惊春,恨到巴不得他去死?而且用在孔秀身上的药物又是什么?一时间都可以扰乱人的记忆神智?
薛青已经提审过几次孔秀,再无下文。
这件事,就跟秦王的事情一样有些难以琢磨。
翌日,薛青在上朝的时候,凑过来说道:“孔秀想见莫尚书。”还未开朝,只有百官站着,莫惊春微挑眉头,低声说道:“看来您也有还想再挖的地方。”
薛青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此事有古怪,但这古怪与判决无关,我本不该插手。”然一桩事情已经快到头,无法再深挖下去,只会让薛青更头疼。
譬如当初秦王的事情。
莫惊春简洁地说道:“好。”
这话只得莫惊春和薛青知道,等宫内收到消息,莫惊春人已经在天牢内。
劝学殿内,这大热天的,正起着一个火盆。
刘昊苦着脸地站在边上,将正始帝丢过来撕裂的画像丢入炭盆里,那些精致漂亮的容颜被火焰舔舐,一下子消失不见。
帝王将手里最后一张画像剪成碎片,踩在脚下,慢吞吞地将剪刀随手丢到木柜上,狠狠地贯过,入木三分。
拙!
刘昊默默地低头。
正始帝随手将奏折砸在他背上,“低头作甚,这时候才后怕?”
刘昊:“奴婢没有,只是……”
他幽幽地看着这些吞噬殆尽的画像。
完了,太后那里不好交代了。
正始帝:“去回太后,有些事情说个几次,可以是玩笑。说多了,就让人厌烦。能被选中的,自然是好人家。太后和魏王,应当也不希望那些好端端的女郎,因为寡人的愤怒而徒生危机吧?”
刘昊猛地抬头。
正看到帝王勾起一个嗜血的杀意。
他的靴尖勾起,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知夫子,在天牢作甚?”
是去见孔秀?
垂下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猩红无人得知。
天牢。
孔秀被关押的位置极深,跟着孔秀一起被关押的,还有当时跟着她的十来个打手。
只是那些打手的模样可比孔秀要可怜得多。
他们都被铁链穿过肩肘骨,被左右的铁锁链吊了起来,脚尖距离地面只有一步之遥,却是怎么都落不下去,这撕裂的痛苦让他们日夜哀嚎。而他们就关押在孔秀的左右,每到他们痛得受不了的时候,破口大骂的诅咒几乎不曾停过。
而孔秀也不得不忍耐这些咒怨。
莫惊春听着那低低怨毒的呻|吟声,人已经走到了门外。
孔秀听见了声音。
她抬起了头。
从孔秀和秦王的处境还是能看得出来皇室的待遇还算不错,相较于旁人只有草堆,可是孔秀他们却还有一张床。
不过天牢的环境比起大理寺的环境可是恶劣到了极致,隐约还能闻到腐朽的气息。
孔秀没有坐在木床上,而是站在角落里痴痴地看着上面窄小的窗口。她抬头,也不过是抬头看向角落,再慢慢看向栏杆之外。
“是你。”
孔秀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那日柔美的女声,甚至有点粗粝的难受,“如今宗正卿这衣裳……不,这冠帽的样式,您已经升任尚书了。”
莫惊春淡淡说道:“是,敢问女郎,是有何事要见我?”
孔秀盯着莫惊春看了许久,突然慢慢摇了摇头,“我以为你不会来,如今我只是个阶下囚,你巴不得我死才是,为何愿意来见我?”
莫惊春平静地说道:“如今女郎为阶下囚,是将死之人,你又能动我如何?”
孔秀猛地扑了过来,那剧烈的动静才惊起她手上和脚下的铁链,哗啦作响地声音扑在门上,“我差点杀了你,你觉得我不能动你?”
莫惊春笑了笑,那微弯的眉角当真是漂亮。
“便是在当日,我想杀了女郎,也有无数种方式。我不动,只是生怕当时西街上的百姓为我所累。”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女郎信不信,只要我愿意,便是在此刻杀了你,当着诸人的面割开你的喉咙,也无人会说些什么,甚至陛下,都会拍手称快?”
他往前踏了一步,却惊得孔秀猛地往后退。
莫惊春握着栏杆,摩挲着上面冰冷的触感,淡笑着说道:“女郎想试试看?”
若是当时孔秀死在街道上,西街的百姓必定会备受连累,不然依着当时莫惊春身旁的暗卫,想杀了孔秀,难道还不简单?
孔秀:“……我的刑罚已经如此痛苦,再惨,能惨得过去?”
莫惊春漫不经意地说道:“女郎可知道有一种刑罚,名叫梳洗?听起来与女子梳妆一般无二,差距却也不大。将烧开的热水浇灌在人体身上,来回数遍,再用铁质的梳子往人皮肉上梳开,便能顺理成章将肉丝给剥下,往往能够剔出一具白骨……”他讲话的速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丝毫没有他所讲述故事里的恐怖。
可是孔秀却是脸色煞白,嘴唇抖了抖,便沉默下去。
良久,她拧着眉头说道:“我不知是谁与你们说的。那一日我是跟木淮闹了矛盾,然后焦明香来安慰我的时候,曾送了我一个香囊。但,我确实不记得当时与我说了西街的事情是不是焦明香,但是香囊是她送的。在我那日乘坐的马车上。”
孔秀忘记的事情有不少,但是香囊这事情,是她的侍女与她说的。
因着孔秀事多,偶尔自己随口提起来的事情也会忘记,所以侍女总会替她记得事情。
香囊也是如此。
那是一个精致漂亮,透着桃红的香囊。
薛青站在不远处,并没有露面,但是听到这话后立刻让人去找。
莫惊春略欠了欠身,便打算离开,却听到孔秀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沙哑地说道:“如果我那一日遇到的人不是你,就不会这么倒霉。”
莫惊春立定,回头看她。
还是如此冥顽不灵。
如孔秀这样的人,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莫惊春淡淡说道:“女郎错了,即便你去了西街,遇到的人不是我,可只要我那日在西街上,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会出手的。而只要有一个人敢于去报官,此事,就瞒不下来。”
兜兜转转,这种事往往会被正始帝丢给薛青。
孔秀咬牙,还想说什么,却看莫惊春大步离开,只留下一句话,“张哲亦不能免责,更何况是女郎?”
薛青跟着莫惊春一起出来,看到外面的日头,听到身旁的吏部尚书无奈地摇头,“她倒是冥顽不灵。”
薛青的声音有些冷漠,“这样的人实在太多。”
莫惊春笑着说道:“不过您却是恪守职责,不然依着您的本事,何以需要我出面?”
薛青有些恼怒,手指抵着额头说道:“谁让律法里有一条不能对皇室动刑的铁律?这可真是胡闹。”
所以入了牢狱的皇室态度才会这么嚣张,不管如何恐吓,他们都知道自身的安全是绝无可能受害。
莫惊春淡淡说道:“说不定努努力,就能够改变什么呢。”
譬如这律法,从一开始,不也是人定的?
薛青看他一眼,“这话倒是没错。”
他送走莫惊春后,香囊那边就有了动静。
自从出事后,那驾马车就已经停留在大理寺内留为证据。在时隔数月后,马车上已经落满灰尘,但是如此指向强烈的东西要找出来可不难,薛青顺利地得到了那个香囊,然后立刻就请大理寺内的仵作过来。
李仵作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无奈:“我是看尸体的,不是看病的,你就算是问我药材也未必管用啊!”
李仵作就是从前奔赴扶风窦氏,前往查看尸体的老仵作。
论验尸的经验,他可比薛青多多了。
薛青:“一道百通,只是想劳烦您看看这香囊内的药材是什么?”
他将手里的香囊递了过去。
不管是拿出香囊还是将香囊递过去,接触到的人都是用手帕转交的。李仵作却是理也不理,徒手就将东西拿了出来,然后放在眼前摆弄把玩。
他顺手从腰间拿出来小刀,一下子捅开香囊的外表,露出里面的内在。
无数在薛青眼底看起来就只是草根的东西掉落下来。
如果有区别,那就是看起来不太相同的草根。
仵作就像是狗一般趴下去闻,然后还翻检出不少藏在里面的粉末,甚至还用舌头去舔。即便是冷血的薛青,在看到李仵作这样的动作,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您这便太过了!”
李仵作不在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细碎的草药翻得乱七八糟。
“这里有个坏消息,大部分的草药确实是用来安神的,所以混起来就跟普通的安神香没什么差别,你找遍全京城的药铺,都找不出一家没卖这东西的。不过好消息是这些掉落的粉末,看着不多,但是它们新鲜的时候才管用。而且因着这种药粉制作有一定难度,全城出售这粉末的药铺不超过三家。”
薛青一招手,身后的官吏就上前一步。
“焦家常用的两位大夫,都是同仁堂。”
李仵作点点头,“同仁堂是其中之一,还有仁春堂和慈春堂,我建议是都查查。”
五日后,正是孔秀的行刑日。
从虚怀封地赶来的数百百姓,全部都被安置起来,等到孔秀被押送菜市场口的时候,那里分叉的地方已经围满了官兵,甚至还有五匹骏马正在边上等候。
高坐在台上的官员神色肃穆,正盯着囚车逐渐从外层穿梭进来。
不知是谁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怨怼和仇恨,大多数人都听不清楚究竟是哪里来的乡音,可是其中的怨毒诅咒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情绪,无需语言,只从那朴素的语言中,便能看得出来说话那人是多么痛恨孔秀。
原本还算寂静肃穆的菜市场口突然激动起来,不少人原本慑于如此多的官兵不敢乱来,可是那不断响起来的啜泣和怨毒的诅咒却一下子激起了他们心中长久难眠的痛苦。
菜叶子,石头,泥巴……
可以说手头有什么,他们就朝着孔秀丢出去什么。
有些砸得准的,一下子击中了孔秀的额头,登时血流如注。
倒霉的是边上跟着护送囚车的官兵,为了拦住那些往上爬的百姓,甚至不得不豁出去用刀鞘拦人。可是他们又不敢真的动刀,尤其是这样一些人……全都是苦主。
一想到他们曾经的遭遇,这动作也不敢暴躁,只能轻轻往外推。
好不容易囚车被推进了菜市场口,官兵用身体拦住那些百姓,然后打开囚车将孔秀拖了下来。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前面是个黑色的“囚”,后面乃是个血红的“杀”,这是死刑犯在临行前会穿戴的衣物。
当孔秀被推着套上缰绳,看着那几匹踢着马步朝她牵来的马匹时,她一直强装淡定的眼神彻底破碎,露出全然恐惧的色彩。她的手指哆嗦了一下,抠住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子,再一转头,便看到无数朝着她唾骂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