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血,白的肉。
若是将其生吞活剥,从这,手指抠住,撕开,再一点点挖进去。
正正好,流下来的血,还是鲜活的。
他想吃下去。
公冶启的眼底一片猩红。
莫惊春:“……呜呜!”
三回。四回。
莫惊春觉得他的脑子都要成浆糊了,只会呜咽做傻。
“夫子,你这里受伤的时候,疼吗?”
陛下的手指按着莫惊春的肩膀,落在被箭矢撕开的皮肉上。
像是隔着一层纱,又朦胧不清的诘问让他挣扎了片刻,终究攥紧丝滑的布料,几乎拧成碎料,“疼……受伤的时候……很疼,疼得想哭,但不行,我……”他抖了一下,像是撒开手,要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
受伤的时候怎么不会痛?
莫惊春当然痛,不仅疼,更是辗转反侧的难受。但他早就习以为常将痛苦活生生吞下去。
偏偏陛下却要一次次问他。
让莫惊春直面那难以形容的剧痛和煎熬,将之前的种种心绪剥离开来。
公冶启将痉挛的手指强硬分开。
十指纠缠在一处,扣在枕边。
堵不住嘴,那话就被源源不断地逼出来。
“疼,痛得要死了,别…我嗯啊,错……呜!”
莫惊春压不住泪,哭得双眼通红。
他的肩膀有点痛,人也很难受,异常疲乏,想睡,却没办法说。可是他再是委屈,在朦胧茫然的时候,也是说不出辩解的话。
陛下逼他承认,会难受会痛苦,是为了什么?
想不明白,想不出来,他眨了眨眼,又掉下几颗眼泪。
只能一边可怜地哭,一边在费劲地想。
因为已经被……逼得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就怎么也想不明白。
公冶启叹了口气。
好乖。好呆。
又像是满足地吞下了什么欲念。
夫子不知道什么叫依赖,不知什么叫疼惜自己,但也没什么关系。
他想,他会一点,一点,慢慢地教会夫子。
莫惊春几乎被揉.碎了再掰.开。
舌头一点点撸直,再学会怎么说。
外头的蜡烛逐渐燃烧,一点点落尽。
…
半下午,正是日头正盛,整个院子都满是礼绿意兴浓,间或有蝴蝶飞在丛中。
莫惊春软软地躺在躺椅上,眉间略有倦怠。
郎君从早晨起来,便是这个模样。
郎君从早晨起来,便是这个模样。
除了勉强去忙活了几件事情之外,就一直躺在这里。就像是一条……
咳,咸鱼。
来往洒扫的下人虽是好奇,却也没人敢于打扰,就任由着莫惊春瘫在躺椅上。
莫惊春确实有些不舒服。
他的手盖在眼前,将有些耀眼的日头挡在其外,却是挡不住偷溜进来的光。
清晨,请来的御医已经上门。
莫惊春不得不收拾起一把松软骨头,爬起来接待。
席和方的情况算不得好,却也算不得坏。按照御医的意思,席和方还是有很大的可能醒来,只是需要再等些时日,等药剂服完便是。
有可能,便是一个未知数。
莫惊春心中惆怅。
午间,窦原便登门拜访。
莫惊春知道他焦心的是谁,让人直接将他带去席和方跟前。
窦原看着昏迷不醒的席和方异常懊恼,“我知道他是为了帮我,那日怎就不跟着他过去?”他狠狠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清脆的一声响。
莫惊春蹙眉拦住他,“若是你跟着上去,不过是又多了一个躺在这里的人罢了。当时只能救下一个,若是再多了你,怕是全军覆没。”
他再看了眼一直没醒的席和方,沉默了片刻说道:“席和方可曾跟你说过那间店面的事情?”
窦原满眼通红,低声说道:“他曾说过在外面定做了一张床,而且看起来异常舒适,这才早早下了定金。前些时日因着我殿试的事情,再加上他那边学业要结束,便有些手忙脚乱,直到昨日才想起此事。”
当时席和方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条子,然后便在下午自己去了。
窦原:“我只记得,方弟当时说,入了门后,他在后院看到了一个木匠,而他的身旁蹲着一个圆脸的小娘子,看起来应该是一对夫妻。两人异常默契,所以那张床做得又快又好,他衡量了下尺寸,觉得正合适,就直接下定了。”
别的倒是没看到什么。
莫惊春挑眉,“你说,圆脸小娘子?”
窦原机敏地说道:“您是想起了什么?”
莫惊春在床榻前来回踱步,好半晌才喃喃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后半截他没说出来,直接吞在腹中,却是转身让墨痕去查。
窦原担心席和方再无法醒来,焦虑得神色苍白,莫惊春便吩咐人给窦原理了间客房,让他这几日能暂住下来。
“您这是打算作甚?”
莫惊春回来后,卫壹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如今您可正在养身体。”
这,还没好全,就又开始操劳了。
莫惊春看他一眼,“你昨夜不是在守夜,怎现在还能起来?”
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对昨夜是何态度。
卫壹讪讪地笑道:“您这不是将墨痕给派出去了吗?这身边不守着个人,小的不放心。”不过他清晨确实是睡了一会,所以亲眼看到了陛下离开的过程。
……虽然也没看全,毕竟陛下的身手还是比他要好一点。
如果不是惦记着席和方的事情,莫惊春说不得都不能够在清晨起身。
“身在莫府,怎还需担忧。”莫惊春淡定地说道:“别想那么多,今日我不会离开,且先去休息。晚间,袁鹤鸣会过来,顺带去吩咐下厨房,做一桌席面。”
“是。”
卫壹被莫惊春赶去休息,他这才在午后阳光下,躺在了躺椅上。
一躺下,就到了现在。
莫惊春闭着眼养神了许久,就听精怪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惩罚:时间暂停】
【时间:十二个时辰】
莫惊春微讶,他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这章有时间期限的惩罚。
“十二个时辰,指的是这个惩罚存在的时间,还是这个惩罚需要发挥作用的时间?”莫惊春谨慎地说道。
【后者。】
莫惊春:“……”
依旧如此,麻烦。
“时间暂停是何意?”莫惊春微蹙眉头,“是暂停我身上的时间,还是……?”
他有着不妙的感觉。
这精怪一开始就跟他说过,之所以惩罚是这般,是特特为了他的性格。即便如今他跟陛下的关系匪浅,可是惩罚已经无法更改。
眼下这时间暂停,肯定不会只如同字面上那么简单。
【您猜得不错,时间暂停原是需要两人配合,但因为任务已经完成60%,所以削弱了惩罚的力度。如今惩罚从“被作用”+“需要操作者”,变作“被动技能”,在您跟公冶启接触期间持续发挥作用,每夜子时为一个周期】
莫惊春:“……”
有听,没有懂。
他跟公冶启接触又如何?
这奇奇怪怪的惩罚一时间无法理解,莫惊春便没放在心上。
至少看起来,比之前的常识修改器要好一点。
他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躺椅上睡到了下午,等他醒来的时候,他身上正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正晒得软绵绵的。
莫惊春挣扎着爬了起来,小小打了个哈欠。
“郎君,袁郎君已经到了。”
墨痕下午回来的时候,发觉莫惊春在休息,便没有打扰他,直到眼下才进来。
然后墨痕俯下|身,在莫惊春的耳边如是如是说了一番。
莫惊春刚醒,有点睡眼惺忪,却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果然如此。你这一回出去,可没再给自己惹上跟踪的好家伙了吧?”
墨痕讪笑着说道:“岂敢岂敢,我这一回出去,可是拖着暗十九出去的。”
莫惊春身边的暗卫是轮换的,每次五人,不过因着暗十五还在养伤,所以人数并不整齐。昨日是单数,今日便是双数。
那暗十九自然是休息。
莫惊春并不在意墨痕跟暗卫交往起来,反而笑着说道:“你倒是有本事,居然能够带着他们出去。”
墨痕揉了揉脸,苦笑着说道:“光是我一人,那怎可能。小的不过是狐假虎威,借了您的名头罢了。”
不过暗卫能跟着出动,自然是认定需要如此。
墨痕如今警惕,总比之后疏忽闹出事,才更好不是吗?
莫惊春抱着薄毯子起身的时候,袁鹤鸣已经被下人引着过来。本来应该去书房,或者是前院花厅,但是莫惊春跟袁鹤鸣的关系甚好,这般长驱直入,也不算问题。
莫惊春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下值?”
林御史换人,对袁鹤鸣还是有些影响。
但是作用不大。
如果再晚些,正始帝或许真的能做出来直接让袁鹤鸣接任的打算,可是如今他刚在任上没一年,倒是没那么快,“这不是着急来看你?反正那头也是一堆乱事,我懒得搭理。”
袁鹤鸣来看病人,却是带了满满五坛美酒。
莫惊春:“你这是来探我,还是来找我吃酒?”
袁鹤鸣:“岂敢?你可以先将其埋在地里,或者藏在地窖内,眼下可还开不得,要再等一二年,才是口感最甘醇的时候。”
莫惊春无奈地让人将酒坛给收走,“你迟早要死在酒坛子里。”
袁鹤鸣无所谓地在莫惊春的对面坐下来,“这不是正好?刚好省了我给自己找棺材,直接装在酒坛里给搬走就是。”
莫惊春斜睨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放心,等你醉死的时候,我必定让人给你打个酒坛子的棺材。”
袁鹤鸣朗声大笑,看起来异常快活。
客人既来了,厨房那头已经准备妥当,很快便有数人端着菜肴摆放在屋内,但因着袁鹤鸣胡搅蛮缠要在庭院中吃食,便又多折腾了一回。
待两人在庭中坐下,袁鹤鸣的手边只有清茶。
他听着右手边正在咕咚咚煮沸的喷壶声,幽幽地说道:“这都这么热了,你想的居然不是吃冷的,而是热茶?”
莫惊春淡定地说道:“我不能吃酒,你自然也不能吃。以茶代酒,挺好。”
他将手中的茶杯跟袁鹤鸣碰了碰杯。
袁鹤鸣只得无奈接受。
“酒”过三巡,袁鹤鸣笑嘻嘻地吃着莫府府上厨娘的拿手好菜,一边吃一边说道:“你特特请我到府中,不会只是为了这口吃食的事情。你想问昨夜的事?”
他早就听说,昨夜城西的走水,莫惊春也在现场。
莫惊春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想知道,此事跟明春王有没有关系?”
袁鹤鸣吃着茶水的动作微微一动,上挑的眉峰犀利,猛地看向莫惊春。
“……为何会这么想?”
端看袁鹤鸣的反应,莫惊春心中便有所感。
他将席和方的事情告知袁鹤鸣。
“席和方……我还以为一起都死在里面了。”袁鹤鸣喃喃地说道,“怨不得里面少了一具尸体。”
少的,便是席和方的尸体。
莫惊春挑眉,听着他这意思,便是昨日关注过了。
“我不是让人去翰林院告假了吗?”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难道你没收到消息?”
袁鹤鸣没好气地说道:“莫府的事情总是严得很,没那么容易。”
正始帝将莫惊春保护得滴水不露,就连他们之内,想要触及,也是麻烦。
“席和方被我的人救出来了。”莫惊春道,“之前他因着扶风窦氏的原因,与我有些缘分。后续窦氏骚扰过他几次,我便一直派人盯着,结果这一回又出事。”
袁鹤鸣沉默了良久,喝了两杯茶,这才说道:“那木匠店有问题,确实有派人盯着,但是……”他深深地看着莫惊春,神色透着少许莫测。
“无人能确定那与明春王有关。”
那便是有想法,没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