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

刘昊站在正始帝的身旁,微眯着眼看着坐在最前面的秦王,再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焦氏,低声说道:“陛下,可要……”

他直接将人拖下去?

正始帝缓缓摇了摇头,便是不让刘昊这么做。

正始帝下了马车,缓步走到焦氏的面前,那只黑金靴子出现在她的眼前,就像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剪影又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焦氏的呼吸微窒,一种已经深藏在骨髓里,忘记许久的恐惧再度翻涌起来。

“你很怀念你的父亲?”

正始帝的声音甚是清冷,多少还带着点笑意。

莫惊春坐在马车上,颠簸的车厢让他眉头微蹙。

但是他没有说话。

是他让卫壹不要顾及,赶紧赶路的。

尾巴几次磕在车厢上,莫惊春默不作声地往前挪了挪,然后一只手把在边上,以免自己再一次撞了上去。虽然是今夜子时就会消失的东西,可是这破尾巴却是非常敏|感,刚才几处碰撞,都几乎让莫惊春掉下眼泪。

太疼。

在衣裳下,尾骨的这团白色尾巴可怜兮兮地蜷缩在一处,像是委屈极了。

莫惊春才叫委屈!

他闭着眼,回想着最近的事情。

除夕……宫中设宴……王爷宗亲……大皇子高烧……

思来想去,一时间莫惊春还真的想不出究竟有什么事情可以惹得正始帝勃然大怒,尤其是在最近,莫惊春总感觉陛下越发能控制自己的脾性。

那种控制更像是……

在抵|达临界点之前,谁也看不出来帝王其实已经暴怒异常。

只要还未暴起,便是“正常”。

只是这样的“正常”,却是让正始帝万分痛苦。

莫惊春眉头紧蹙,想着帝王刚停下的药,就连自己也开始头疼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精怪能治疗正始帝的疯病就好了,这样一来,陛下就不用再饱受那样的痛苦。

【很遗憾,系统没有这个能力】

莫惊春无奈地捏了捏鼻根。

【如果系统可以治疗公冶启的病情,便不会采取这样曲折的方式。不过假设系统可以治疗公冶启的病情,难道宿主不会担心您与公冶启的关系出现偏差?】

精怪所采取的字句还是有点奇怪,莫惊春花了点时间才理解。

“……你莫不是能治疗,却是假装不能?”

【请宿主对系统有一定的信任度,这是无端猜忌】

莫惊春狐疑地想了想,这才在颠簸的马车内无奈地说道:“如果你可以治疗陛下的疯病,我当然会选择让你立刻治疗。这难道需要多想吗?”

他顿了顿,想起精怪后半部分的问题。

“出现什么偏差?陛下突然发觉他其实并不喜欢男子,只是因为有趣和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才选中了我?他想要重新回到正确的道上?

“这也没什么。”

【没什么?】

精怪的声音听起来,居然还有点奇怪。

莫惊春:“……你似乎比从前更有情感。”

从前精怪是不会这么活泼,至少不会反问,最开始的精怪甚至是不近人情的强硬,仿佛像是一个不通世事,异常僵硬的……初生牛犊?

【系统在不断学习中】

莫惊春轻哼了一声,把住车窗的手指弯曲,透着少许苍白。

“那本就是正确的道,若是陛下再走回去,那也是正常。”

【可是您呢?】

莫惊春:“该回哪里去,便回哪里去。若是容不下我,我也可以离开京城。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

精怪沉寂下去。

就像是这场莫名的对话已经走到了尽头。

狂奔的马车在皇宫城门前停下来,守宫门的士兵在看到莫家的标志,再看到卫壹时,便急急上前欠身。

莫惊春掀开车帘,平静地说道:“是我。”

来人是莫惊春的时候,士兵甚至不会检查,便又退到一边去。

莫惊春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宫道,看着马车在往常的地方停下来,他沉默了一瞬,突然说道:“卫壹,继续。”原本正在把着缰绳,想要了勒住马匹的卫壹猛地松开手,任由着马继续朝前小跑。

寂静肃穆的宫道上守着无数士兵,他们在看到通行的马车上卷起车帘,露出莫惊春的模样时,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马车的远去,逐渐被昏暗的宫道吞噬。

莫惊春在皇宫内,不知不觉拥有了莫大的权力。

即便他冒然让卫壹驱马车闯入皇城,也没有人会拦着他。

马车快速奔跑在宫道上,时不时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再即将拐弯驶入南华门的时候,莫惊春猛地说道:“停下。”

卫壹的双手紧绷,直接让马车停了下来。

莫惊春微蹙眉,钻出马车,站在车架上看着遥远升腾的烟雾。那并不浓烈,但是看起来应当是走了水后的黑雾,是哪处烧了起来?

他看那方向,应当是东六宫不知哪里偏僻的地方,才会如此遥远看不清楚。

但烟雾火势应该不算严重。

莫惊春记下此事,下了马车,“你回去宫门口等我。”

卫壹蓦然说道:“您会回来?”

莫惊春下意识回头冲着他笑,“难道我不回家?”

卫壹攥着缰绳,看着莫惊春轻巧地下了马车。

他一步步走向最光亮处。

当莫惊春走过南华门的时候,他看到太后的车驾匆匆停下,正被秀林搀扶着走了下来。

莫惊春看着陛下站在御驾前,面无表情,冰冷肃穆的模样,像是被冰封的雕像。而跪在他身前的那个女人……莫惊春其实认不出是谁,但是从太后被扶着过来的模样,这个女人或许还有点重要……在后宫里,除开太后之外的年轻女人……

莫惊春只能想到废妃焦氏。

而再边上,也跪着不少人。

事实上,除了太后……以及站着的秦王外,其他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全都跪在地上。再远处的宿卫全都安静地注视着这处,仿若有着无数把诡谲兵器正在凝视着这幅危险的画卷。

他听到太后在大骂:“焦氏,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龙肝凤胆,居然放火烧宫,这是谁给你的能耐,让你如此放肆!”她的声音又气又急,更是失望异常。

焦氏是大皇子的母亲,即便再是不愿,也无法割断这其中的联系。

若是焦氏一再犯蠢,对大皇子更是不利。

只……如果是单纯因为焦氏的缘故,那站立的秦王又是为何?

秦王……

世人皆知,秦王的双脚,从他刚出生的时候,便不利于行。

这些年他一直坐在轮椅上,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他压根就不能行走站立,却没想到今夜,他居然站了起来。

即便是扶着轮椅的扶手,颤巍巍地站着。

既然站着的秦王就在陛下不远处……那些跪倒在边上的人,便合该是这一次宫宴的对象。

皇室宗亲。

人不算多,却也绝不算少。

太后训斥的话,只针对焦氏,却是半点都没有提及秦王。

那是前朝,是皇帝的事情。

焦氏怯懦地说道:“是妾之错,还请太后责罚。只是……只是在此之前,还望太后垂怜,能准许妾去探望大皇子,只要一眼便够了。还请陛下,太后开恩,让妾看看吧!”她一边说,一边还在不住叩头,着实可怜异常。

而她祈求的对象,太后看着她的眼神异常恼怒,而陛下……

陛下正在看着秦王。

眼下这场乱事,掺和了太多的人,秦王,太后,更有无数裹挟在帝王暴怒里的宗亲,他们都是局内人。

而莫惊春这个局外人若要插手……

用什么名义插手?

光是他现在出现在宫内,便会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无数的猜忌和麻烦都会笼罩在莫惊春,压在莫家的头上。若是只有莫惊春一人,他或许会肆无忌惮,可他不能不顾及莫家。

莫惊春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没有立刻走出去。

微暖的灯火就打在莫惊春的鞋尖上,他的位置正正好,即便是对他最是敏|感的正始帝,也不可能发现他。

“暗十三?”

藏于暗处,有人应了一声。

莫惊春闭了闭眼,重新吐息,再看着眼下这片混乱。

一刻钟前,焦氏的祈求,正落在无数宗亲的耳朵。

有的只当做是个乐子,有的却是在疯狂后悔自己为何要出来,甚至恨不得一巴掌劈在自己脑后,将自己活生生弄晕过去,就无需再面对这般阴私。

正始帝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出来的王爷宗亲,而是盯着焦氏看了许久。

他笑了笑。

“焦氏,既然你如此想念焦铭,不若去陪陪他如何?”

这话听起来异常通情达理。

焦氏心中一喜,还未磕头,另一种疯狂的预兆就爬上了她的背脊,让她畏缩了起来,不敢答应。

这“陪”,究竟是去墓前“陪”,还是下去“陪”?

焦氏心中着急,正想说话,却听到秦王苍老的声音缓慢说道:“陛下,焦氏虽是废妃,但她也是大皇子的娘亲,母子连心,虽是犯了小错,却也罪不至死。”

正始帝一直注视着焦氏的眼睛突然诡异地望向了秦王,该如何形容那一瞬的诡奇——

秦王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头凶恶的巨兽盯上。

那视线扭曲又压抑,平静的眼波下像是潜藏了无数的波涛。

以至于他望来的那一刻,秦王只感到毛骨悚然,整个人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说是害怕,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颤栗。

在面对恐惧未知的东西,人的潜意识总会优先于人而觉察出不妥。

正如秦王,他盯着正始帝那一双眼,莫名觉得幽怖。

帝王不紧不慢地说道:“寡人却是没想到,秦王居然还有这样的怜悯之心?”

正始帝的声音透着嘲讽,意有所指地看着轮椅。

“怎么不先垂怜一下自身?”

秦王的手猛地抓住扶手,那反应算不得快,却是有点过激。

他的面色平静,“陛下,您还是冷静些为妙。”筆蒾樓

正始帝笑了起来,眉眼微弯,看起来俊美出尘,“秦王这话却是错了,寡人可一直都是冷静。”他重新看着跪在身前的焦氏。

“譬如,什么人说的话可以听,什么人说的话不值当听,寡人清楚得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刘昊。”

刘昊往前走了一步,欠身。

“叫盖烈过来。”

柳长宁前些时日被正始帝派出去做事,并不在宫内。盖烈是他的副手,如今早就出现在宿卫中,只是因着这里的情况不明,他不敢凑上前来。

见陛下召唤,盖烈便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

正始帝淡淡地说道:“盖烈,依着宫规,焚烧宫殿,是什么罪行?”

盖烈:“若是宫人,需得杖责三十,或者鞭二十。如果是宫妃,则依着分位不同,俸禄从一年到三年,视情况不同而定。”

正始帝古怪地笑了起来,扬眉说道:“焦氏,还算宫妃?”

盖烈的脸色微变,拱手说道:“陛下,杖三十,或者鞭二十……若是宫人,需得袒露背部,在当值的宫人面前动手。”

他不是冒死要给焦氏说话,而是……焦氏毕竟曾经是正始帝的妃子,即便现在在宫中地位尴尬,可是再怎么样,若是真的执行,之后陛下想起来心生不喜,再生事端,那岂不是麻烦?

焦氏神色苍白,猛地抬头看着正始帝,声音凄切婉转,“陛下——”

秦王拧着眉,沉声说道:“陛下,焦氏虽是罪人,可她毕竟出身焦家,如此侮辱极恶,怎可这般行事?”

正始帝慢吞吞地看着秦王,脸上的笑容从来都没有收敛,不仅是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愈发古怪诡谲,充满恶意,“出身?出身高低,便能评价一人的高洁卑劣?焦氏,即便出身世家大族,却仍是丑陋不堪,浑身上下,只有野心勃勃的欲|望勉强还能够入眼,心狠归狠,手段却是粗暴,连动手都留下那么多痕迹。

“这样蠢笨的东西,即便是生在焦氏,能算得了什么?”他两颗眼珠子幽冷地盯着秦王,“又像是,有些人分明是天生聪慧,带着一颗七巧玲|珑心,却偏偏生了一副残缺的身体,不管再是如何努力,却是始终无法离那触手可及的地位再进一步……秦王,你觉得,出身,重要吗?”

秦王在众人震惊的眼中猛地起身,摇晃地看着正始帝,“陛下!”他暴喝一声,透着莫名的愤怒与极致压抑的恶意。

就在盖烈迫于正始帝的压力要将焦氏拖走的时候,太后的车驾急匆匆赶到,打断了这一动作,这让盖烈心里狂喜,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跪了下去。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除了秦王和太后之外,其他的人,全都跪倒了下去。

皇家中人,再是蠢笨不堪,却也不是真的蠢。

那或许是伪装,或许是真性情,可是他们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预兆,仿佛是血脉里的警告。

正始帝露出獠牙的那一瞬,无比的威慑几乎压垮了他们的脊梁。

秦王站得有些摇晃,他看起来不太舒服,可是他盯着皇帝的脸色却异常扭曲,仿佛被激起了什么狂涛怒海。只是正始帝在刺了他几句后,却又不理他,转头看向太后,淡淡说道:“母后,焦氏突然发疯,按例处置,您没有意见吧?”

太后掌管后宫数十年,如何不知道皇帝的按例,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旁的,太后肯定不会插手。

可是唯独这个不行。

太后心里翻涌着苦涩的味道,皇帝果然半点都不在乎大皇子,不然就不会这样将他的颜面踩在脚下。即便焦氏犯了再大的过错,如果皇帝用宫人的法子惩罚了焦氏,即便她能活下来,可大皇子便永远都抬不起头。

世人都会记得,他有一个卑贱不堪的母亲。

“皇帝,焦氏有错,若是要罚她,哀家定然无二话。只是……这本就是家事,何必在诸王面前闹腾?”

太后到底说得婉转了些。

诸王在心里拼命点头,除了寥寥几个,都异常想离开这里。

正始帝甚至笑了,“母后,您难道忘了吗?今晚上,本就是家宴,诸王与女眷,本就是家人,不是吗?”

“家人”这个词语出现在正始帝的嘴边,让身后的刘昊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不论这词原本是什么意思,可眼下,它绝对不是最开始的含义。

太后语塞,看着跪倒一片的“家人”,再看着他们绝望的模样,不由得头疼起来。

“陛下。”

秦王的声音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磨砺过一般,甚是扭曲沙哑,苍老的声音却透着无比的怨毒,“您是当真要践行您的恶行?”

正始帝就像是真的诧异那样,语气还带着委屈,“秦王这话却是有些偏颇,寡人不过是按例做事。当然……既然您和母后,都觉得这法子太过狠厉,那也就算了。”

话罢,正始帝突然看着那些跪倒在焦氏身后的宫女,平静地说道:“当时,焦氏是怎么点火的?”

桃红是离得正始帝最近的宫女之一,她的牙齿打着寒颤,膝盖陷在雪里,一阵阵发僵,“……陛下,当时奴婢正在门外挂灯笼,其他几个宫人,也都被焦女郎打发了出来,只有她一人在。不过,方才奴婢追着焦女郎出来前,曾看了一眼屋内的模样,那火势,应当是从桌边打翻的烛台开始的。”

欢喜阁的地方很小,只能容纳几人居住。

焦氏一人住在正屋,却也只有小小的住所,容纳了床和桌子,就没多少别的地方。她睡在左侧的床榻,右边的窗前,则是放着桌椅。烛台一般都是放在桌子的内侧,焦氏坐下来的时候,一般是摆在右手边。

桃红压根不知道陛下要知道什么,便下意识事无巨细,将所有的事情说了出来。

正始帝便笑了笑,“原来是右手吗?”

下一刻,焦氏的惨叫声起。

帝王竟是踩住了焦氏趴俯在地上的右手,脚尖稍稍用力,一点,一点碾压着焦氏的骨头。她的声音惨叫连连,像极了哀嚎的野兽,恨不得在地上滚打起来。这样的剧痛,即便是对吃了几年苦的焦氏来说,都远超出了承受的可能,她的左手不断地扒着正始帝的靴子和衣裳下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右手扯出来。

正始帝面无表情地碾碎了焦氏的右手。

一点,一点。

从指尖到手掌。

骨头爆裂碎开的声音,让所有人的脸色苍白。

虚怀王跪在孟怀王的身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他本来就几乎吃醉了酒,吐出来的东西混着酒臭,让好些个本来就在强忍压抑的女眷再忍不住吐了出来,一时间那味道恐怖异常,伴随着从前头传来的血腥味,让气氛变得愈发压抑紧绷。

从秦王和陛下说话,再到陛下问话,动手,看着漫长,其实不过几句话。

莫惊春在桃红说完话后,便已经意识到不太对劲,一只脚刚迈出了阴影,骨头破裂碾压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焦氏的惨叫异常痛苦扭曲,让莫惊春下意识别过头去。

莫惊春有些时候心很软。

他不喜陛下对百姓人命的利用,更不喜帝王权术变得愈发阴狠毒辣,让正始帝的政令逐渐变得暴戾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