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番外(八)

他收掌握紧了锦盒,起身匆匆去了俞眉远院里。

锦盒里装的是慈悲骨的解药,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向月鬼换回的解药。她终于可以不用受苦,兴许还能看在这药的份上知道他也曾经为她做过些事,不必总对他冷眼以对。

俞眉远的院子静得吓人,他放慢脚步。

魏眠曦很想见她,却又怕极了日复一日的针锋相对,怕她眉梢冰雪眼中漠然,每次她都能轻而易举左右他的情绪,叫他说些愚蠢至极的话,做些无法回头的事。

行至她房前,他伸手推门。

门才开,他就听到一声嗡然震弦之音,房中的人正挽弓开箭,箭尖正对着他。他看着在自己身前半步落地的羽箭,忽然间觉得悲哀。

房中站着三个月未见的俞眉远,她形销骨立,身上的宽大的素袍总叫人觉得要滑落,除了一双倔强未改的眼,她跟他初识时的少女已经截然不同了。她曾挽弓射杀九王,得了“神箭俞四娘”的美名,如今却已连弓弦都拉不满。

只不过……那箭虽没力道,杀气却未改。

她想杀他。

若非恨到极至,她并非绝决之人。

他的心已经冷到麻木,慢慢踱进屋里,他放下那药。

“你的解药。”

他亲手将药送给了她。

……

兆京下了数年未见的大雪,整个京城被雪淹没,只剩铺天盖地的晶莹雪白,生命宛如冻结,所有绿叶花朵在这冰冷里都黯然无光,只有她院外那片梅林里盛开的红梅。

魏眠曦站在梅树下看梅花开得像血。

他刚才盯着她将药服下才出来的,有了解药她便生命无虞,就能一生一世陪在这将军府里,呆在他身边,年年岁岁,他总能让她回心转意,总有办法叫她知道他的心。

正发着呆,身后有人走来,听声音像是俞眉远。

脚踏过满地雪粉,踩出“嘎吱”响声,她走得艰难,每次从雪里抽脚都用尽全力。血沿着唇角一滴滴落下,溅在白雪之上无端鲜艳。

“魏眠曦。”

他听到她虚弱地叫自己名字,转身,双眸却蓦地一缩,像被针刺入。

长长的血迹蔓延在她身后,像雪地里开出的红色荆棘。

她在他转头之时倒下,落进雪中,他震惊万分,疾步跑到她身边,却叫她枯瘦的手攥住了衣袍。

“魏眠曦,我真高兴我能彻底摆脱你了,你应该也很高兴吧?从今往后,我们终于不用再为难彼此。黄泉路长、地狱无回,你我死生不复!”

她说着痛快地笑出声来,血自她唇间不断涌出,顷刻间染透了胸口衣襟。

雪仍纷纷扬扬下着,覆在他与她身上,冰得令人躯体麻木。

笑声慢慢停歇,她倒在白雪红梅之间,像株折倒的梅树。

他呆呆看自己的手。

是他杀了她?

……

俞眉远死了,死在了他手上。

纳妾的事作罢,赤霞锦成了装裹她尸身的寿服。霞光明媚的嫁衣衬着她苍白无色的脸庞,说不出的妖异,魏眠曦却觉得美。

像睡着似的。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怨恨,没有漠视,像极了初相识时的那个娇俏的少女,她站在他面前闭上眼,脆脆地叫一声“魏哥哥”,含羞向他讨要礼物。

那是她最美的岁月,没心没肺地笑,给他最纯粹的感情。

他见惯生死,从不觉得残忍,可棺盖阖上,他想自己竟再不能见着这个人,这张脸,便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然而她到底是离开了,只剩他一人独自面对往后漫长余生。

他痛到连泪都流不出。

……

梅林被人掘开,梅树被拔起,下人在梅林下挖出了几坛酒,不敢擅自作主便来报他。

他披散着发去林间查看。

酒是她生前酿下的,他有印象,这酒叫千山醉,饮后满口留香,其实他很喜欢,可那时年轻他拒绝了一次,便再也没见过这酒。

他以为她不酿了。

数了数酒,共有十坛。

他们成亲十二载,除了头两年外,她应是每年都酿一坛千山醉埋进这泥里,像把这段少时爱情彻底埋葬。

十坛酒,他一夜饮尽。

千山醉,醉得了千山,醉不了他。

这世上,独生死不可逆,相思无药解。

……

相思无药可解,却有毒能缓。

她死后第二年,他立誓要除尽月尊教。带兵打到西疆时,月鬼为了活命,送他一件东西,说是能让他看到俞眉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