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凌微微讶异。圣上既会这么说,想是经过查证,这个消息不假。段凌不料那些中原人为了救他,竟会将此等机密都说出来。有□□事件为引,又有反水细作指认,更有密道做证、机密透露,无怪众人对这“细作首领”深信不疑!
段凌想了想,措辞道:“近年我军连年征战,兵力消耗甚大,士兵多有倦意。反观中原东离等国,却是以逸待劳,牵制了我国大部分兵力。现下他们猝然反扑……”
他面露忧虑之色,却听圣上一声轻笑。段凌不解其意,抬头看去,便见圣上看向跪在殿外的秋玉成,眸中一片冷意:“你一心为国,他却一心陷害你。”
段凌便沉默了。圣上悠悠道:“如今外有忧患,却容不得后院起火……”
段凌眼睫微动。这话的意思他很清楚,秋玉成谋害“忠良”,触及了圣上的底线,圣上容不得他了。若是放在平日,就为着他与秋玉成的深仇大恨,段凌也是要领命。可自任元白死后,他便生了退意,此番被囚,却是难得寻到了一个离开的好时机,遂只做不懂,装傻不语。
圣上半响没等到回答,看向段凌,无奈交了底:“此番交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时间拖长了,国力难以为继。朕决意御驾亲征激励士气,届时,便要靠你留守浩天城,为朕稳定后方。”
段凌一惊,急急跪地道:“圣上,臣无能,不能担此重任!”
圣上眯眼看他,语气有些严厉:“你有没有能,朕难道看不清?”见段凌不吭声,他又摆低了姿态:“朕知你被囚近两月,心中难免不平,可现下,朕需要你。”
段凌依旧闷头俯首,以沉默表示抗拒。他素来不主张征伐,碰上领兵出战,也是百般推脱不肯参与,因此现下油盐不进,圣上倒没起疑,只是挥挥手道:“罢了,你先回府休息几日吧。段夫人有孕在身,这些天又为你担惊受怕,你且好好陪陪她,安安她的心。”
这话倒是对了段凌的胃口,段凌连忙告退。宫门之外,段府的马车已等候许久。段凌掀开车帘上车,兰芷便重重扑到了他的怀里:“哥……”
段凌紧紧回搂,将头埋在她发间,贪婪吸取她的气息。两人相拥坐下,半响方才稍稍了平复心情。段凌取下兰芷的面纱,再次抚上那伤疤,只觉心痛:“怎么会弄成这样?”
兰芷也摸了摸脸:“没事,很快就会好了。我自己下的手,知道轻重。”
段凌心中挣扎,最后还是艰难开口道:“……是……什么情形,逼你不得以自残?”
兰芷微怔,忽然就明白了段凌的担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笑出声来,凑到段凌耳边:“秋玉成将我带回秋府,还什么都没做,我便直接寻了块破瓷片,将脸划伤了。他不料我下手这般干脆,一时被震住了,就怕折腾起来我寻死觅活,他没法交差,因此只是着人将我严加看守,一直都没敢对我怎样。”
段凌呼出一口郁气,终于能将徘徊脑中数十日的不好画面通通抹去。可兰芷靠在他身上,吐气温热钻入他耳里,段凌立时蠢蠢欲动了。却终归有所顾忌,遂抚上她的小腹:“赶紧回府,找赵大夫看看。”
兰芷却是道:“没事!圣上已经让张太医帮我看过了,孩子好着呢!”
她还在犹自欢喜,段凌强行压下去的火却立时复燃。他彻底安了心,一把捞起兰芷,将她搁在自己腿上,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了下去。
兰芷没有躲,甚至双手搂紧了他,无意识地加深了这个吻。段凌被这反应烧得心中愈热,熟门熟路摸进她的衣裳,光洁细腻的触感让他满足叹了口气。他的唇齿下移,含混道:“都三个多月了……也不用禁房事了吧……”
兰芷听了这话,连忙挣开些许,恼道:“哥!这是马车里!”
温香暖玉离手,段凌很不乐意。他其实不在乎地点,可兰芷不肯,段凌怕折腾起来伤了胎儿,只得作罢。他满脑子都是些少儿不宜的事,只恨马车没生翅膀,不能立时飞回府里,却听兰芷问:“哥,圣上怎么会突然放你出来?”
一腔的热血瞬间凉了下来,段凌的理智终于回炉:他以为那“细作首领”是兰芷的安排,可兰芷竟然不知情?
——所以,那密道不是兰芷让人挖的。所以,那些反水细作不是事先串通好的。所以……那贼人之所以能取信于众,是因为他真是细作首领。
——中原国的细作首领,为何要牺牲自己,去救一个敌国将领?
没来由的,段凌忽然想起了那个雪夜。彼时,他笃定而痛心告诉兰芷她被人利用了,兰芷却丝毫不为他的话所动,只是平静说他多虑了。
段凌因此知道,在他还不认识兰芷之前,曾经有一个男人,让兰芷暗生情愫。兰芷因为那个男人来到浩天城,为暗杀向劲修经历种种,却始终不愿怀疑。段凌一直认定,那个男人是个高明的人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欺骗了兰芷的感情。可是现下,他却忽然不能确定了……
段凌心中,满满不是滋味起来。可他很快敛了情绪,轻声笑道:“自然是因为你家夫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低头看向兰芷,就这么顶着她询问的目光,细细编造起来:“其实我一早便在布局。苏明瑜那替身不是死在了云来客栈么?任千户告诉我,老军医曾单独为他医治,期间还为取药材离开过一会。我觉得这事有文章可做,便让任千户去客栈旁挖条密道,只是秋玉成一直盯得紧,这才拖延了。又找来死士假冒中原细作首领……”
一个逼真的故事就这么渐渐展现。兰芷或许有疑问,可路途终归短暂,两人回府后,段凌的热情便让她再没法思考。待到云收雨散,已是入夜,兰芷到底独自支撑了太久,好容易段凌安全了,她再不用算计戒备,只觉疲劳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不过片刻,便昏昏睡去。段凌却在她熟睡后,一个人悄悄离了府。
是夜。萧简初躺在阴湿的地牢中,疼痛彻骨,难以入眠。他失明已有一年余,渐渐习惯了无边的黑暗与被格外放大的声音。萧简初听着水滴滴答落在砖石之上,不甚清醒地想:阿芷现下是不是已经和段凌重聚?
却听见牢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萧简初敛了思绪,挣扎坐起身,准备迎接另一场刑讯。可片刻之后,牢门却再度关上。那个人立在门边看他,一动不动,也不言语。
这古怪的动静让萧简初微怔,而后心猛地一跳。他仰头朝向那人的方向,忍不住期待起来:难道……是兰芷来看他了?
理智上,萧简初很清楚兰芷不该来见他,否则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白费了他的牺牲。可感情却是没法控制。他下意识伸手去拢破碎的衣裳,却听见了一个男人清冷的声音:“萧简初。”
萧简初的动作顿住,高高扬起的心忽地落了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安心多些,还是失落多些,却是微微一笑道:“……段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