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残酷 攻城和攻心,都是战争

大秦嬴鱼 一口香

邯郸城外十里处, 正在进行一场军队与军队间的厮杀。

一般这样的战乱厮杀,平民百姓们都是躲的越远越好,稍微离的近了, 被过往的军卒们抓住, 那就只有被强留下做苦役的份,若是大军缺粮缺食,那下场更是惨淡,只能沦为军卒们的口中粮了。

尸骨无存, 连随意抛尸带来的瘟疫问题都解决了。

但不知什么时候,赵国和秦国河内的边界地区, 这种因为两国打仗带来的兵祸正在不断的削减, 乃至形成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产业链。

在救人和运人之间,敌我双方在这条生命线上,有一种不分彼此的无言默契。

邯郸城外西南二十里处有一个十里乡。

十里乡,一听这名字, 就知道这个乡一共有十个里, 所以才叫十里乡。

十里乡凭山而建,就坐落在太行山脉向东延伸出来的一条小小支脉下。

以前,这个目测还算高大的山疙瘩逼仄崎岖险峻的很,是个鸟兽横行,尸体遍野,草匪都不愿意来安营扎寨的荒地。

但自从秦人入主河内之后,秦国的安平侯就在离此地不远的东南地方划了一笔线——这一条短短的线,自然是落在纸上的——要在此修建一条沟通大河北岸的南阳和荡阴城的直道。

嗯,很明显的,这条直道,中途没有拐弯, 直接穿过了赵国的领地。

但这又如何呢?秦国要修建的这条直道,只是擦边了赵国土地一个边角而已,难道赵王要因为这擦边而削的弹丸之地,跟秦国开战吗?

别开玩笑了,赵国的都城邯郸都被秦人给围了将近一年,人家不仅俘虏了三四十万的赵人青壮,还硬生生的从邯郸城要走了近半城的百姓,赵王拿什么去跟秦人打啊?

所以,关于这条直道侵占他国领土之事,涉事双方连提都没提,不过一块荒地,占了就占了吧,多大点事。

秦国有严律峻法,修建直道,说哪天开工就必须哪天开工。

修建直道的人力也很充足,就是上党长平之战的时候秦国俘虏的几十万赵人军卒,修建这条直道,秦国只出了道路督建工程师、些许看守军官和数不胜计的粮草,其他的,就再没有了。

等这条直道修个七七八八的时候,两三年的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对修建这条直道的赵人俘虏来说,这两三年过得不知不觉。在这条直道上,他们每日里只做两件事,一件是按标按量的完成自己手头的工作,然后按部就班的吃饭、学习、睡觉。另一件事,就是每日去各自辖区的亭所的公告栏里去听告示,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亲人找来,或者秦人有没有从赵国把自己的亲友给要过来。

虽然这种运气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但是,每天看见或者听说有哪哪的同袍与自己的亲人相聚,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精神安慰了。

他们每日都能看得见希望,同时也暗自祈求,这种希望能在自己的身上实现。

消息来的猝不及防,秦国愿意放归他们这些赵人俘虏了。

走吧走吧,终于可以回归故乡了,而且,他们并不是一无所有的离开,秦人允许他们带走这些年他们的劳动所得,虽然不多,但至少每人两身全套的冬夏衣裳鞋袜被褥、足够支持他们归乡的粮和盐还是给了的。

但其实,选择回归故里的赵人很多,留下的更多。

留下的这些人,都是自知即便自己回归故里,家中老弱肯定也都不在了,或者干脆自己本来就是孑然一身,回与不回的,没甚意义。

还不如留在这里,重新安家算了。

这小三年的秦军学不是白上的,在每日每夜的洗脑之下,让这些赵人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的国土之争,只在君王之间的对抗征伐,他们这些底层黎民百姓是秦还是赵,无甚差别。

归赵,你就是赵人,归秦,你就是秦人,难道还有谁来问问你,你是想做赵人还是做秦人吗?

不能够,他们这些穷黔首,在贵人们眼中,恐怕连个卑微的蝼蚁都不如。

蝼蚁还能凭着自身奇特的外形取悦贵人呢,他们若是出现在贵人面前,只怕会污了贵人的眼睛。

所以,无人在意,他们到底是选赵还是选秦,因为,等秦国将赵国攻打下来,他们也就随之都变成秦人,同样不会有秦国的官吏去问他们,他们愿不愿意做秦人。

有必要吗?

你谁啊,你配吗?!

这话固然听着不是很舒服,但他们前半辈子所经历的,的确就是这样的人生,所以,其实人家只是说了大实话,他们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但秦赵没有分别的种子,还是在他们心中种下了。

而且私心里,他们觉着,秦国,确实要比赵国好上许多。

至少,他们如今能写会算,也能看得懂弄得明白秦国和赵国基层统治的基本国策了,以前他们可弄不懂这些,更没有想要去弄懂自己生活的到底是个什么世道的意识。

在这种对比下,他们非常清楚的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从关乎自身实际利益出发,秦人给出的安家政策,在赵国,那是想也别想的。

是去是留,他们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一本非常清晰的账,又不是过函谷关去秦国,就在三晋之地,有啥?

十里乡就是在这种形势下组成,进而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相较于去河内城池分土地领户籍安家,也有一些人就近选择在直道的周围安家,直道之北为赵国,直道之南为秦国河内,但对这些赵人俘虏来说,大家都是一家的。

无需分彼此。

直道很长,所经之处,有土地肥沃好开垦的平原之地,自然也有如十里乡这样的原本荒芜的抛尸之地。

大家都想要好地,但好地是有限的。

秦国官吏虽然以严苛固执文明,但在关键地方,并不缺乏变通之法。

秦国的官吏沿着这条直道,对周围的土地环境进行了充分的勘探调查研究,最终决定顺应实事变化,为环境实在艰难的土地拿出了更加优良的开荒政策,除了基础的五年阶梯税收政策之外,还有头两年开荒的钱粮铁器等包括且不限于开辟田亩、建房、养殖、家用、婚姻等等全方位的补助,用于吸引更多的百姓来此定居生活。

秦人相信,只要有了人烟聚集,再艰难的土地,也有被征服的一天,更何况,三晋之地的土地,只是缺少治理,本质上并不是恶地。

所以,选择好地安家的人故然是大多数,但选择这等难开垦难发展的荒地的,也不在少数。

能选择来这等荒地开垦的人,自身本事不用说,心性更非常人,眼光自然也是不差的。

十里乡所在的这块山地吧,距离直道只有不到两里地,靠山的三围之地之外,向南向北向东地势开阔平坦,土地虽然贫瘠,但交通不是一般的方便。最妙的是西面这个山疙瘩看着荒芜,但山上草木丰茂,有泉有溪,清除乱尸,赶走野兽,疏通瘴气之后,就可以开发养殖业了,至少养殖善于攀爬的山羊和兔子是不愁的。

若是一开始来此地选择安家的赵人想以养殖业发家,但等直道通行,直道上行使的商队和行人络绎不绝之后,十里乡的居民们就会发现,养殖业只能算是他们日常中一个还算比较大的副业,开发旅店客舍,为直道上的行人提供衣食住行等服务才是他们需要全力以赴的正业。

靠着这条直道,十里乡很快就成为了南北有名的富乡。

十里乡的富来源于秦国优越的扶植政策,但实际上,它坐落在赵国的土地上。

十里乡是新近几年才发展出来的小乡里,按照二十五户一个里,每户三口人算,这个十里乡,容纳了大约有七百五十人左右。一个不到一千人的乡里,按照如今的秦国河内人口体量来衡量,十里乡压根连个最低标准规格的小乡都算不上。

但在赵国的土地上来说,一个千人左右的乡里,已经算是一个大乡了,能收很多税的那种。

十里乡虽然离邯郸非常远,但架不住邯郸大贵们频繁来往于邯郸和秦国的河内、河东之地,中途在十里乡下榻次数多了,享受多了,他们就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

这可是赵国的土地啊,只要是赵国的土地,那就是有归属的,这块金疙瘩最终归谁,就看谁家在赵国的朝堂更有本事,势力更大了。

巧取豪夺?

非也,不过是正常操作而以。

十里乡的乡长和三老们对此的应对方法是,十里乡全体居民停业一天,专门在十里乡修建的最气派的酒楼里设宴,宴请想要十里乡归属权的赵国大贵们和......直道对面秦国三泽县的县长。

没错,只是秦国河内下属的一个县的县令。

十里乡的乡长莫牍对此的解释是,他们十里乡前期发展补助都是从三泽县领的,若论十里乡的归属权,三泽县的县令理应在场作见证和......交接。

莫牍这是,直接将赵国本土内争夺土地所有权的矛盾,转化为了秦赵两国间关于土地归属权的问题上了。

就算人秦国大度,不想要这疙瘩地,但至少,接下来要接手十里乡的人家,要把人三泽县的前期投资钱财给补上吧?要不,人三泽县凭啥啊?凭秦国是任你赵国予取予求的大怨种吗?

在座的谁敢说秦国是大怨种,当晚秦国的军队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大怨种。

而且,别看人秦国方面只是来了一个三泽县的县令,但当此时的公认制度就是,治理万人以上的县方能被称之为县令,万人以下的县,只能被称之为县长。

在座被邀请过来的赵国大贵们,身份上或许高人一等,但论手中的实质权利,没有一个能比得过这位县令的。所以,赵国大贵们与一黔首出身的县令同坐一堂虽略感屈辱,但谁都不敢多说半个字,表露半分不满。

他们真怕若是他们对这位县令不客气,转头这位县令带着县兵打到直道对面,将赵国这片土地给彻底占领了,那他们岂不是鸡飞蛋打同时还惹一身骚了?

回邯郸,他们要怎么交代呢?

都怪那秦国那位胡作非为的公子鱼,秦国难道没有正经士人出来做官了吗?非得要一黑脸黔首上位。

这要他们这些出身高贵的人的面子往哪里放。

赵国大贵们虽然心中腹诽,但表面的君子风度还是做的足足的。

有莫牍在中间做小伏低八面玲珑的作陪,更有音乐歌舞助兴,有美酒相伴,更有三晋之地难得一见的美食佳肴品尝,宴会从午时开始,笙歌燕舞就没停歇过,直闹到第二日天明方散。

宾主尽欢。

体面、谦卑、威势都有了,最后秦赵双方相商的结果就是,十里乡照旧,它既不属于赵国,也不属于秦国。但于此同时,它既属于赵国,也属于秦国。

因为它受到两国的律法和人情保护。

对于此事能圆满解决,三泽县的县令很满意。他收到的上意是,一切以平稳为主,在能不损失太多利益的情况下,稳住秦赵现有的平稳局势,就算胜利了。

秦国和赵国早晚会有一场生死大战,但绝对不会是现在。

十里乡虽然是在赵国的土地上,但当初三泽县的县令决定全力投资十里乡的时候,他就已经将这块赵国的土地当做自己治下的囊中之物了,所以,这位县令时刻关注着十里乡的发展。十里乡最初面临现有的困境的时候,三泽县的县令就已经开始思考解决办法了。

所以,在收到莫牍的拜帖的时候,他心中其实是讶异的,等听完莫牍的来意之后,他对莫牍的欣赏,就更进了一层。

他当初任命莫牍为乡长的时候,就是看中了他身上表露出来的果断、心细、有谋略,而且,莫牍身上的匪气...咳、侠气很重,稍微绵软点的人,他都怕镇不住那块抛尸地。

如今看来,他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游侠怎么了,将人用在正确的位置上,游侠同样可以是良民。

这不,一个大难题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解决了。

三泽县的县令很看好莫牍,问他有没有意愿在秦国出仕,他可以代为举荐。

乡长只是一名小吏,并不算官。但在秦国,为吏也是需要文、武方面最基本的考核的,莫牍能做乡长,那也是考试文试上拿到优等才能走马上任的。有了最基本为吏的条件,若是有上官举荐,是可以升级为官的,不过,还是要参加考试就是了。

莫牍对这位赏识他的县令大人深深一礼,拒绝了他的好意。

莫牍:“公之恩情,莫牍此生难以报答。然,乡里同袍家人初初安定,吾心中实在放不下他们,只能辜负公之好意,万望原谅。”

十里乡光建成就花费了三年功夫,其中艰辛不可对人说,当初他带着愿意跟随他的同袍们来到此处安家的时候,就承诺一定带着他们过上安定的日子,如今几年下来,已经初见成效,他不能抛下刚安定下来的同袍们自己去奔前程去了。

别说秦国会重新给他们选择一个好的乡长来带领他们奔小康,他们原本就是燕赵之地黑白两道通吃的游侠,他们谁都不信,就信他们自己。

三泽县的县令对十里乡的居民成分很清楚,对莫牍的选择也表示理解,他只是有些可惜,没能将一位人才拉到秦国来做官。

不过他也只可惜了一会,因为他坚信,赵国迟早会被秦国攻打下来,到时候,莫牍同样会是秦国的官吏,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解决了十里乡的归属问题,十里乡的日常生活趋于平静。

他们日初而作,日落而息,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秦国突然出兵三十万,围困了赵国的都城邯郸。

秦赵开战这样突然,秦赵两国的百姓都非常的诧异和惊恐。

诧异的是秦国的百姓,惊恐的是赵国的百姓。

谁都知道,兵过如篦,最后遭殃的,始终都是他们这些底层的百姓。

十里乡离邯郸有些距离,但离战场,却是很近。

莫牍去到直道对面的三泽县打听情况,顺便请示一下,十里乡要怎么办。

三泽县的县令百忙之中见了莫牍一面,他正忙着为大军调度县中粮草,见到莫牍之后只给了他两句话,第一句是围困邯郸是安平侯的决定,第二句是十里乡没事,仗打不倒那里去,你们照常生活就行了。

对出兵围困邯郸是安平侯的决定这一点,莫牍不置可否,这位不喜战争的安平侯突然令河内军队围困邯郸,定然有他不得不出兵的理由,莫牍虽然好奇,但安平侯离他太远了,这等大人物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连在心里想一下都不敢,更别提去揣度了。

他在意的是第二点,战场离的那么近,怎么会不影响十里乡呢?

乱兵跑过来之前,难道还会分辨方向,绕过十里乡吗?

不,他们只会直直的往乡里面冲,躲藏、杀人、抢掠,人在惊恐无措的时候,什么样残忍的事都能做的出来。

莫牍忧心忡忡的回到十里乡,召集乡里三老和里典、亭长、有名望的青壮们连夜开会,会意的主题只有一个,封闭东面山门,在山门栅栏外,每五百米设一壕沟和警戒,防御即将到来的兵灾。

走是不可能的,这里是他们此生全部的心血。这里有他们同生共死的同袍,有他们新娶的妻子,每家每户都有一两个刚出生或者出生才两三年的孩子。她们住在他们亲手建起来的高大漂亮的房屋里,家中牲畜成群,粮食成仓,绢帛成堆,你要他们丢下这些,往哪里去?

这里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就是死,他们也要跟他们的心血死在一起。

十里乡的备战不可谓不及时不充分了,但就像县令说的那样,虽然十里乡的居民们偶尔能听到不远处的战场厮杀声,但其实,真的没有一次,战争是打到他们这里的。

在经过最初的紧张和担忧之后,莫牍慢慢的放下心神,开始好奇这场战争到底是怎么打的了。

光好奇是不行的,莫牍的行动力很强,他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同时也是为十里乡未雨绸缪,省的兵真的往他们这边打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莫牍决定带着几个弟兄们摸去战场悄悄看一看,看一眼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