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坏血 苏他

店员去拿,李暮近回头说:“当我还你之前二十万取现的手续费,我不占你这便宜。”

“你没数吗?我给的就是扣除两百手续费的数,你自己有病,凭什么手续费要我出?”

“没数,我说是二十就是二十。”李暮近无赖道。

丁珂无言以对。

店员把耳机拿来,李暮近买单。

这只耳机标价三万二,差不多是丁卯半年的押金、护工费,也是她两年的生活费。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联想到资本家恶臭的发家史、榨干普通人最后一分钱的全过程,莫名反胃。

李暮近回来,把包装袋连带赠品递给她。

她平静地接过。

李暮近没问她为什么改变态度,接受了,反正这是他的目的,达到就好,不用非得知道丁珂说服自己的心路历程。

他早说过,不是好来的钱,省着给李崇造更大的笼子给普通人?

下午三点半,丁珂终于进入图书馆大门。

图书馆冷气很足,丁珂遮不住膝盖的短裤就显得没什么功用了。

在她不记得第几次摩挲膝盖时候,一件带着温热的外套盖到她腿上,操作者还把两只袖子系在一起,防止漏风。偏头就看到蹲下的李暮近,桌面正好跟他手肘齐平,他轻松搭在桌棱,仰头与她对视。

她第一次低头看他,意识到俯拍为什么倍受青睐,大概因为这个角度会令人产生怜惜。

她正发呆呢,李暮近突然说:“进门牌子写了,馆内不让谈情。”

“……”

她多余看他,真是吃饱撑的,瞥一眼凶巴巴道:“臆想是绝症。”

李暮近也没想看她读书,没什么意思,就到她对面坐下,她看她的书,他看他的珂珂。

她以前喜欢看书?

忘记了。

李暮近只记得她喜欢到南区一个豁牙漏风的老头店里买金丝饼,还写过一篇《母亲》,登上少年读库,后来收入中学语文的阅读理解选题。

稿费三千多?反正买了辆电动车给她妈,新鲜两天被偷了,再来学校时,粉脸煞白。

还记得丁珂是他们那学校唯一一个父母社会保险基数不达标的,母亲还有失信记录。

似乎是验资报告超过标准,她平均学分绩点又高,才录取进来。

他当时半道入学,正好跟丁珂一个班,那天阳光不是很灿烂,但风很温柔,雪落下的声音都有些浪漫。

*

两年前。

老彭把李暮近送到国际学校,后视镜瞥到他毫无情绪地嚼着糖、玩手柄游戏,想说随他去吧,但李崇的嘱咐又不能不听,提一口气,对他说:“阿暮,这所学校教育全面,没那么多规矩,对你来说也更适合。你爸希望你在学校开心,当然最主要还是少跟同学发生矛盾,也不要对老师出言不逊,尽量低调,你其他的卡就会给你恢复了。”

这是李暮近从美国回来后第一天上学,刚过完生日,隆冬的一场大雪挂住鸠州老街的国槐,树下车架停放的老式自行车也被覆盖,雪色让它们恍然没那么陈旧了。

老彭得不到回应,耐心又重复一遍:“知道吗,阿暮。”

“嗯,卡恢复了。”

“……”

他们学校高中部十多个课程体系,主要是IB(世界通用课程),AP(美国大学先修课程),A-Level(英国高中课程)。

李暮近读IB课程,课程表满满当当,但全天课时也就三节基础课,非全天课时会有艺术、学术社团活动。

主校区处于学校中部,进门要坐校车抵达教学楼,全程十分钟,经过林间雪、木栈桥,天然氧吧感受十分直观。

再往里是天文馆、实验基地、运动馆、高尔夫练习场、足球练习场、击剑馆、歌剧馆等。

生活区有鸠州所有学校面积最大、种类最丰富食堂,还有中西餐厅、咖啡厅,健身房、游泳馆等标配。

李暮近被班主任带到教室时正上数学课,白板右上角标牌贴的是AAHL的课标。

全班十五个人,多一半都看向他。

他穿一身白,棒球帽也是白色,知道的以为他喜洁净,不知道的乍然联想到闹白事了。

纯白配置都没有衬得他肤色稍暗,可想他的肤质有多清透。

第二印象是五官,保送娱乐圈的水准。但气质过于阴郁,捧他估摸要承担不小风险,万一有劣迹,都不会是道德问题,直接送去法制频道。

薛诗与扭头跟丁珂使眼色:这个感觉还不错啊!

丁珂没接收到,她只看了一眼就又看回平板了。

省去自我介绍环节,他坐到最后,发现除了游戏机什么也没带时,束睿把新电脑、iPad递到他桌上。

束睿比李暮近早报道俩月。

李暮近打开电脑看到屏幕的备忘录,上边写着:名单和照片弄好了,等下课我对号入座给你介绍。

关闭备忘录,下一个窗口是一幅巨型思维导图,各种角度人脸偷拍图和相对应的介绍,密密麻麻让人厌烦,他一眼没看,移到废纸篓。

束睿偷偷发消息:“别删啊,知己知彼,帮助我们快速掌握这边节奏,以便横行霸道。”

“闲的。”李暮近回。

“你快点看!”

“不看,不想知道谁是谁。”

“阿暮!你忘了我陪你来国际学校的艰辛了吗!我爸就不同意,是我软磨硬泡,说咱俩兄弟同生共死,娶媳妇都娶双胞胎,他这才同意的!”

啧。

李暮近烦他,又把那档案从废纸篓移出来,挂在桌面。

束睿满意了,发个小猫表情包。

他比李暮近明媚,若将来没什么创伤更改这份乐观心性,他大概会这样一副灿烂性格到生老病死。

“我没这么牛弄这个,不知道是谁编入档案的,家里多少资产都估出来了。还有谁跟谁处过对象,他们内部消化太严重了,不比留学圈的料逊色多少。”束睿补充。

李暮近没理。

课后,薛诗与拉起丁珂打羽毛球,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到午时,她们能打不少工夫。

薛诗与是三正集团千金,入学第一天就跟丁珂成了好朋友。

游泳馆不远,两人结伴步行,还没走出教学楼广场,陈享迎面走来,将手里的榴莲卷递给薛诗与:“趁热吃。”说完就走。

薛诗与烦躁地拨开被风吹乱的发,啧嘴翻白眼,举起它问丁珂:“你吃吗?”

“不吃。”丁珂没吃过榴莲,也不想尝试。

薛诗与扭头看一眼,确定陈享没关注她们后,把盒子丢进垃圾桶,掸掸手。

“他上次送东西你不是挺开心的?”

“那是因为我以为给我的,打开看到‘麻烦你给下丁珂’,你知道我那两天都没吃饭,恶心坏了。”薛诗与鼻子哼一声。

丁珂不知道这件事:“你没说。”

薛诗与意识到表达有问题,解释:“对不起珂珂,他上次送了个花香味的胸针,写纸条说配我们这一季新校服,样子是挺好看,但你不用香,尤其花香,闻了就鼻子眼睛发胀。它要是木香我就给你留下了,我发现你身上有木质香的时候,你眼睛都不肿的。”

说着说着话题发散,倒是薛诗与的性格,但没等丁珂提醒,她又回到轨道:“而且那时你请假好几天,我发微信都没回,我也就忘说了。”

“嗯。”丁珂不在意。

薛诗与挽住她的胳膊:“今天新来的那个李暮近你觉得怎么样?”

“指哪方面。”

“长相吧,别的也都还不知道呢。”

“还可以。”

薛诗与“嚯哟”一声:“不容易,有你觉得可以的。”

“正好说明以前说不可以的就是不可以。”

“哈,是这个理。这么说来你审美不错啊,这个新来的是有点牛的。”薛诗与说:“不知道是不是本地人,入学都俩月了还能插进来,背景也牛。”

“新闻说是一位民族企业家的孙子,半年前在国外被校园霸凌,被胁迫游行、抢劫,受到惊吓精神崩溃,休养了半年。”

薛诗与爱聊这种话题,一股精神劲,“然后呢?”

“好像等检查报告晚了几天,就没跟我们一起开学。”

薛诗与想起来,“那我知道了,那企业家是一巨有钱老太太吧,这两年记录退休生活又火了,推出新项目,推广企业文化,老牛了。她女儿李什么,李芈,那更有钱。”

说到一半,恍然大悟,“啊!他爸和他爷爷当官的,难怪。不过也正常了,这事很少人提。他家要不出大事,这层身份估计不会被捅出来、面向大众。”

薛诗与说了一个规律:“从商的无所谓高调,从政的都很低调。”

没等丁珂说话,薛诗与又说:“不过这都是你接触不到的,你听听就行了。”

丁珂嗯一声,没搭话。

羽毛球馆人不多,有学妹在拍Vlg,男生帮忙拿包,不时纠正她的语法、发音。还有女孩在拍运动照,等大汗淋漓时拍汗珠挂在脸上的氛围。

丁珂和薛诗与去储物柜拿网球服,再到更衣间换。

丁珂换好出来,薛诗与在里边喊:“我又胖了吗!裙子都有点小了!”

丁珂扭头,脚步没停,正要回话,听到一声提醒“看着点啊”,回头看到一个胸膛,第一反应向左躲,他也向左,马上转换,他也跟她转去一边,再换,他也换。

于是意料之中地,她扑到他怀里。

关键时刻反应能力没拖后腿,支配她双手及时向前推拒,保护她不与对方贴身的同时,阻止对方向她贴近。

但失算了。

两人贴得严实,她额头都撞上对方胸膛,双手挡了跟没挡一样。扑鼻一股木质香。

那个声音又从侧面传来:“还抱啊?”

丁珂清醒,退开两步,站稳之后才抬头向上看,是新同学。

侧面的束睿歪头看他们班这个总是隐身的女生,穿得素,喜欢戴帽子也从不化妆,没听说她缺席什么场合,但就感觉没见过她的身影。明明开学时关于她的讨论度是最高的。

因为漂亮。

男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也知道装酷就会让女孩喜欢,自然很客观地知道哪个女孩长得好看。就算扮丑,他们也能确定底子不错。

丁珂就是扮丑也能让人一眼记住的人,但她好像不喜欢被记住,而且实在太无趣了,再漂亮的外壳搭一副索然无味的内驱也会让人难再分泌激素,渐渐就没人讨论了。

可能她在束睿的记忆里缺席太久,以至于她一身羽毛球运动装,只露一点胳膊、腿,都叫他眼前一亮。

他不想难为她,但突然想不起她说话声音,就问道:“不道歉?”

丁珂低头看向地标,是他们往里走却走了出口通道,但还是说:“对不起。”

甚至没有犹豫一下。

束睿张口结舌,无意为难竟有为难意味。

薛诗与出来了,看见门口俩男生,愣了一下才来到丁珂跟前,挽住她手臂,笑着问:“怎么了?”

“没事。”丁珂说。

薛诗与却扭头看向李暮近和束睿:“你们不要欺负我们珂珂啊,我们珂珂可不像我。她很内向,不喜欢开玩笑。”

束睿只是笑,对她这话并不买账:“是她撞过来,谁欺负她了?”

薛诗与摇头晃脑的,“哦哦哦,那我替她跟你们道歉,行了吧?”

束睿鼻子一笑带着肩耸动一下,没搭话。

丁珂觉得无聊,先行离开。

薛诗与留下也没什么意思,哼一声,甩下一句“不跟你们说了”追上丁珂。

进入场地,开始打球,薛诗与被丁珂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离着老远都能听到薛诗与娇娇地抱怨:“珂珂你不要欺负我感冒刚好!”

丁珂没接她这一句,只是把护腕绑得更紧一些:“可以休息下。”

束睿看着薛诗与,笑一声:“还拿过羽毛球奖,就这水平?一时不知道挑哪点来笑了。”

始终默不作声的李暮近在这时突然问:“那是谁?”

“哪个?”

李暮近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