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到他身上,吐出的气息痒痒地触动着他,他被撩动得意乱情迷,再次吻她,感受着她的甜美气息与身体的战栗,一边脱去她的毛衣,她顺从地举手配合着他。他继续吻她,摸索着解开她衬衫的扣子。她里面穿着式样保守、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内衣,修长的颈项下锁骨玲珑,火光跳动,照得她年轻的肌肤分外细腻柔滑,微微起伏的胸部有着优美隆起的曲线,让他为之意乱情迷。他将她放到沙发上,一路火热地吻下来,游移抚摸着她,突然发现她的手紧紧盖在下腹部不肯挪开,他微微一怔,这才注意到她双眼紧闭,身体紧绷,完全不再是刚才那个动情迷乱的样子,甚至也不是简单的羞涩紧张,而是处于某种深切的恐惧之中。
他放慢节奏,轻轻舔吻爱抚着她,试图让她放松下来,但她突然匆匆挣开他,翻身坐起,一把抓过衬衫穿上,胡乱扣着纽扣,双手抱住了头,蜷成一团。
他怔住,伸手抱住她颤抖着的身体:“对不起,小安。如果你不愿意……”
“我是愿意的,不然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我想把我给你,可是……”
“嘘,不用说了,没事,我明白。”
然而她停不下来:“我做不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为我能做到,可是……我不是故意的。”她失声痛哭了起来。
他从背后抱着她,等她慢慢平静下来,再摸向她的腹部,她已经哭得全身发软,无力阻止他了。他的手准确摸到光滑皮肤上的那一道纠结隆起的疤痕,停在了那里。
“我知道你怕我看到什么,也知道你害怕的是什么。没关系的,小安。”
她哭得气也透不过来,只剩下张着嘴抽噎。他将头埋在她的后颈,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她良久没有说话,等努力平静下来才开口:“我们哪有时间慢慢来,你只是来看看我,马上会走的。”
“我后天走。”
“我知道。”
他扳过她的面孔,直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在纽约还有事情要处理,这次我没法儿多待,不过我很快会回来的,小安。”
她含着眼泪,勉强挣扎出一个微笑:“你不用哄我,我刚才太情绪化了,其实没事的。我是说,我希望你还会来看我,可是也不用太麻烦跑来跑去,纽约离这里也不算近啊。”
“小安,我不是只偶尔来看看你。我是说,我会争取留在美国,和你在一起。”
她不能置信地紧盯着他,消化着他说的话,壁炉里的火焰跳跃不定,她眼睛里同样有光亮闪动。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她一下搂住了他,欣喜若狂:“那我可以申请去读纽约的大学。”
4 _
高翔送左思安回家时,已经是深夜,他们走上门廊,左思安刚取出钥匙,于佳已经将门打开,显然等候已久。
左思安不安地说:“妈妈,对不起,我应该打个电话回来的。”
于佳没有说话,一脸惊讶地看着站在她身边的高翔。
“于老师,你好,抱歉,我没留意时间,让小安回来晚了。”
于佳一下恢复了镇定,示意女儿进去:“时间确实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再见。”
高翔明白,于佳不愿意在没弄清楚他来意的情况下多说什么,他回到车上,过了一会儿,看到二楼一间卧室亮起灯,左思安站到窗前,向他招手,他才发动车子开走。他来之前就订好了波特兰市区正对着港湾的一家酒店,顺利找到酒店入住。
第二天一早,于佳便过来,打高翔房间电话,请他下楼到大堂咖啡厅见面。
“抱歉这么早来叫醒你。”于佳直截了当地说,“但听小安说你明天就要走,我今天晚上还有一个会要开,只能赶在上班前跟你谈谈。”
“没关系。”
“你什么时候来的美国?”
“大概一个月前。”
于佳毫不客气地指出:“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特意来美国看小安的,对吧?”
高翔略微踌躇:“其实我是带儿子到纽约做检查,看有没有动手术的可能。”
“儿子?你结婚了?”
高翔有些哭笑不得:“我没结婚,他……是那个孩子,我收养了他。”
于佳这才醒悟过来。左思安在清岗县医院生产那天,她并没有看过婴儿,也不觉得有看的必要。听到医生宣布初生儿心脏可能有问题,陈子惠顿时大闹起来,她除了深深的恼怒与厌恶之外,没有别的想法。从将左思安接回家起,她便叮嘱女儿,忘掉那件事。她自己身体力行,确实再没主动去想与那件事有关的一切。此时听高翔提到的孩子竟然是女儿生的,再联想到从血缘上讲跟自己有关系,她顿时有些坐立不安。
“他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半岁和两岁半时分别动了两次手术,但没有得到根治。我在国内请不止一位权威专家看过,得出的结论都是他的先天性心脏病症状复杂,尤其左心室发育不良这种情况在国内是比较罕见的,手术方案不好确定。一个朋友介绍纽约长老会医院在心脏手术领域比较先进,有很多处理左心室问题的经验,所以我带他过来,这一个月一直在做各种检查和会诊。到昨天我才抽出时间来看小安。”
“你把那个……孩子一个人丢在纽约?”
“我母亲看护着他,我明天就回纽约,跟医生确定手术方案和时间,大概12 月中旬就要动手术了。”
“你没有对小安提起这件事吧?”
“没有,我只说了我到纽约办点儿事情。”
“很好。”于佳赶忙转移话题,“你能想到来看小安,确实很有心。可是我不得不说,她好不容易才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你匆匆来去一趟,她很可能又会有很长时间心不在焉了。”
“于老师,你觉得你女儿快乐吗?”
于佳一怔:“她现在很好啊,学习很用功,基本过了语言关,跟同学相处得也不错。再给她一点儿时间,她肯定能很好地融入这边的生活。”
“这就能算快乐?”
“不然要怎么样?她已经18 岁,马上就是成年人,要考虑自己的前途与未来,要树立努力的目标,当然不可能像儿童一样有无思无虑的快乐。”
高翔发现,与一个头脑过于理性的人讲情感体验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他只得换一个方式:“小安说你希望她读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
“对,小安已经参加了SAT 和ACT 考试,成绩都相当好,学校老师说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勤奋天才的学生,当然美国人讲话的习惯就是比较夸张,表扬起人来不遗余力,可你也能看出来,小安在学习上确实是有天分的。”谈到这个问题,于佳表现出和一般母亲相同的自豪,“如果不是只在美国高中读了两年,没有完整的成绩记录,而且很少参加社会活动,肯定可以申请到相当不错的学校,甚至得到全额奖学金。附近的波士顿有很多很好的大学,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很符合我的要求,理科、工科排名处于世界前列,而且是公立大学,学费相对较低,算是很不错的选择。”
“所有这些全是你的想法。”
于佳正色说:“我明白你的意思,Peter 也说要尊重小安的想法,但我并没有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小安。她也可以提出她的想法,拿出来比较一下,看哪一种更合理,更有利于她将来的发展。”
“事实上,我们昨天也讨论了这个问题。”
“你来看看她就走,请不要影响她做出决定。”
“如果我只是看看就走,当然无权说什么。不过给儿子治病之后,我准备留在纽约读MBA,我希望小安能去纽约,那边也有很好的学校。”
于佳怔住,盯着高翔,只见他神情郑重,并没有任何随口一说的意思。
“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爱小安,希望将来跟她在一起。在国内,也许我们会面临非议,可是在美国不存在这个问题。”
“你们一样会面对家人的反对。”于佳冷冷地说,“别人不说,你那位母亲就绝对不可能接受你的选择。”
“我是成年人,既然做出了决定,肯定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于佳呆了一下,有些乱了方寸:“这么说,你已经跟小安谈了?”
他肯定地点头。
“我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于佳微微倾身,“小高,这是你来波特兰之前的计划,还是昨天临时做的决定?”
于佳切中了要害,高翔一时竟无法作答。
当然,宝宝的先天性心脏病十分复杂,他带孩子来美国,初衷完全是求医。不过联想到左思安也在美国,他心底的思念顿时不可抑制,安顿好母亲和宝宝,便马上来了波特兰。他的想法很简单:看看她,如果她一切安好,他便可以放心地离开。然而任何周密的计划都敌不过现实的变化。几乎在他按响门铃,看到左思安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尽管她看上去确实一切安好:健康、挺拔,谈吐比以前开朗,对环境适应得非常好,他没什么可不放心的,可是他再也做不到像他预想的那样转身离开,不再牵挂了。
于佳将他的迟疑看在眼内,断然地说:“我不能把小安交到你心血来潮时做的安排里。”
“于老师,做出这个决定也许花的时间很短,但并不意味着我是心血来潮。我一直是爱小安的,她经历的事情、她的年龄都是我们在一起的禁忌,但她现在已经满了18 岁,请给她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利。”
“你要我让她自己决定生活,说得好像我是一个独裁专断的母亲。可是你突然跑来,说你一直爱她,你会留在美国,让她也去纽约,你这样分明是在利用你对她的影响力,左右她的决定,对她来说就公平吗?”
“小安临出国前找过我,说想留下,我当时非常想留住她。你也说到我对小安有某种影响力,相信我,于老师,如果我说出那句话,她绝对不可能跟你走。可是她没有成年,我不能滥用她对我的信任,把她留在一个尴尬艰难的处境里。现在我既然下了这个决心,就一定会对小安负责。”
“负责?”于佳嗤之以鼻,“我一向认为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生活负责,才算是真正负责任的生活。我再问一个问题,胡书记告诉过我,你们家在清岗的公司发展很迅速,你家人容许你放下工作来美国读书吗?”
“如果我连这个问题都不能解决,怎么好意思开口建议小安去纽约?”
“她只有18 岁,高翔。她很敏感,又很内向,好容易适应这里的生活,来不及交什么朋友。当你说你会为她留在美国,我毫不怀疑她会非常感动。
不要说让她去纽约读大学,就算让她去非洲,她大概都是愿意的,可是,我不能这样任由她感情用事。”
“如果跟我在一起能让她更快乐呢?”
“快乐可不是人生的唯一目标,她还不够成熟,没有认真规划自己的未来,有多少孩子能做到日后不为18 岁时一时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后悔?”
“您不能用这个理由就否决她做出决定的权利。”
“不用跟我讲大道理,我肯定可以比你讲得更多。我自问我并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女人,我期望我女儿忘记不愉快的往事,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在适当的年龄,碰上适当的人,开始一段健康的感情,过有目标、有价值的生活。我绝对不希望她早早被困在不被看好的感情里,全心全意依赖你,甚至还要浪费光阴、牺牲自尊以求获得你家人的认可。”
高翔承认,跟往常一样,于佳的逻辑严密,说的话于情于理都十分成立。
她唯一没考虑到的,也就是她不看好的感情所造成的影响。“我会陪小安读完大学,这中间有四年时间,到那时她已经足够成熟,我也会解决所有障碍,她随时有改变主意的权利,我也会尊重她做的决定,也希望你给予你女儿同样的尊重。”
于佳并不死缠烂打,她看看手表:“我得去实验室了。高翔,我一向尊重你,所以坦白告诉你,我不同意小安跟你在一起,我会尽我的力量阻止这件事,同时请你三思,不要感情用事,理智合理的选择才是好的选择。”
高翔微微点头:“我会认真对待自己做的决定。”
于佳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又停住,似乎有些犹豫,但终于再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高翔回到房间,抱臂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视线所及便是停泊着各式游轮、帆船的港湾,跟昨天一样,海面笼罩着浓浓的雾气,云层翻涌,仍旧是一个阴天。
他离开纽约时,陈子惠便一脸怀疑地问他要去哪里,他简单地回答去看朋友,他神情严峻,陈子惠便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能想象得到,如果他提出在美国留学,陈子惠必然会坚决反对,而家人多半也不会支持。
可是,他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当他看着左思安的眼睛,讲出他决定到纽约读书时,左思安由不能置信到欣喜若狂,他的心底也满是快乐。从小到大,他的生活一直在家人安排的轨道上运行,读重点中学,考上不错的大学,毕业后进家里的公司做营销,没有一项真正拂逆他的意志,但也没有一项完全出于他的选择。而爱上左思安,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完全的不由自主。
以他长久以来尊崇理性的人生态度来讲,他并不奇怪自己会同情、怜惜这个女孩子,但是他没有预料到他的情感有一天会脱离意志的控制,明知道所有禁忌、所有反对,大脑中无数次给自己叫停,也确实反复自我约束,抽身离开,却还是无法消除爱情的生长。
在这个世界上,感情用事对于成年男人来讲,绝对不是一个褒奖。可是,高翔自问,他有什么理由一直压抑内心生长的感情,放弃自我,按别人的期待生活?
然而,他心底同时有另一个声音问他:他的这份坚持真的对左思安公平吗?正如于佳所言,她受过伤害,处于长久的孤独与自我疗伤之中,很容易被感动。她是不是被他的决定所左右?他的决定对她来讲是否最好?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门被扭开,左思安出现在门口,她穿着红色羽绒上衣、蓝色牛仔裤和雪地靴,精神奕奕,冲过来抱住了他,正要说话,突然又停住,仔细看着他:“如果你后悔了……”
他哭笑不得:“你总这样敏感,我在你面前就没秘密可言了。我没那么容易后悔的。对了,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你明天就要走,我想陪着你。我是好学生,偶尔请一天假,老师完全不会介意。”
“好吧,我也不介意。”
他低头凝视她,她弯弯的眼睛里笑意盈盈,眉目之间流动的全是喜悦。
他被深深感染,一下释然,告诉自己,他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5 _
回到纽约后,高翔在这里度过了感恩节。
中国人对于这个节日没有什么概念,但这一天纽约有热闹非凡的大游行,吸引了大批市民冒着严寒出来观看。
他带宝宝在纽约长老会医院看病,在酒店住了几天后,考虑到求医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便租了一套中央公园附近的公寓住下。声势浩大的感恩节游行队伍恰好从他们住处的楼下经过,他抱着宝宝站在窗口观看。宝宝高兴得手舞足蹈,一再要求下楼去。
外面天气寒冷,陈子惠生怕他着凉,坚决不同意,呵哄着他:“宝宝听话,我们在这里看得多清楚,好多人想来咱家占这个窗口呢。”
看着将脸贴在窗子上的宝宝,高翔与陈子惠交换一个眼神,都有些黯然。
宝宝所做的检查结果已经全部出来,医生审慎地告诉他们,他患的是肺动脉闭锁型法洛四联症,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闭锁,肺动脉有数处严重畸形,出现返流现象,以前做的分流手术虽然缓解了他的缺氧症状,不过也错失了做根治手术的最好时机。现在心肌已经出现损害,肺动脉压上升,如果再不及时手术,很可能会出现肺动脉高压——这种情况对于先心病患者来讲将是灾难性的。专家研究出手术方案,分步骤修补房缺与室缺,做肺动脉的融合,解决返流现象,通过一次手术彻底根治他的心脏病,但手术时间会很长,而且存在一定风险。
陈子惠顿时流下泪来:“都怪我,要是听以前另一个专家的话,让宝宝早点儿动根治手术就好了,至少他那时候小,对痛苦根本没概念。拖来拖去,在两岁半的时候无谓多挨了一刀,险些送命,到现在要多受这么多罪,也许还耽搁了他的病情。”
“别这样想,这边的医生也没有否定他以前做的治疗。”
高翔同样心情沉重。他清楚地知道,手术风险不必详细翻译他们也清楚,接受治疗,固然有治愈康复的希望,可每一次手术都是在生死边缘游走,这个将近四岁的羸弱孩子仍旧徘徊在生死线上,命运未卜。不管做什么样的选择,都无法做到万无一失,都有可能面对不好的结果,承受日后的追悔。
这时宝宝兴奋地拍手大叫:“米老鼠!米老鼠!”
果然,一只硕大的米老鼠气球一直升到窗口,紧接着是各式卡通形象,由下面的表演者用牵线操纵,从窗前一一经过。宝宝忍不住要伸手去触摸,却只能摸到玻璃,又吵着想出去。
“乖儿子,等你身体完全好了,爸爸带你去迪斯尼乐园玩,那里的表演更好看,好不好?”
宝宝总算被安抚了下来,继续看着楼下乐队、啦啦队的表演。
高翔的手机响起,他拿出来一看,是左思安打来的,他将宝宝交到陈子惠手里,走到卧室接听。
“我在看电视里转播的纽约感恩节游行,真热闹。”
“游行队伍正从我住的地方楼下经过。”
“你住中央公园那边啊。”她突然觉得两人的距离似乎并不算遥远,“波特兰正在下大雪,外面很安静。”
“你妈妈还在生气吗?”
左思安声音低了下去:“是啊,看到我申请了纽约市立大学柏鲁克分校的会计专业,她快气疯了。”
高翔皱眉:“你成绩很好,应该申请哥伦比亚大学或者纽约大学啊。”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问题不要瞒着我,小安。”
“你说的这两所学校当然很好,但都是私立大学,学费太贵了,拿到全额奖学金的机会很小,加上纽约生活费用高,每年至少要五万多美元。我妈妈做博士后,每年只有三万美元左右的收入,她工作很出色,据说明年有希望转为正式的研究人员,收入会上升,但她毕竟已经跟Peter 结婚,要还房贷,不能把所有的钱都花在我身上。我只能申请公立大学。”
“学费你不用担心。”
“不,我们面临的问题已经够多了,我不能用你的钱。”
他轻声责备她:“我们决定在一起,而且又是我建议你来纽约,你不应该跟我划清这个界限。”
“我读公立大学是一样的,柏鲁克分校也不错啊。”
“你为什么要选会计专业?我记得你妈妈说希望你往学术研究方向发展。”
“柏鲁克分校偏重商科,没什么基础学科专业。会计专业也不错,就业前景很好,很多学生在华尔街上班呢。”
“小安,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做一个又一个‘也不错’的选择,你应该选你最有兴趣的学校和专业。”
“可是我已经选了:我最有兴趣的是‘你’。做人不可以太贪心,其他我都不介意了。”
他忍不住笑,又觉得感动:“学校的事,你再考虑一下,毕竟你读好一点儿的大学,你妈妈也会少生点儿气。”
高翔讲完电话,回到客厅,楼下的游行队伍已经过去,宝宝在专心看卡通片,陈子惠斜睨着他:“你出门三天,回来以后讲电话都会特意避开我。”
高翔并没告诉母亲,他是去波特兰看左思安,他打算等宝宝手术之后情况稳定下来,再与家人谈他留在美国的计划。不过他知道陈子惠在别的方面也许粗心,在这方面嗅觉是敏锐的。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件事。“行了,宝宝是不是到时间该吃药了?”
“不用你提醒,我已经喂他吃过了。我倒是要提醒一下你,你可别被勾了魂。”
他不悦地说:“后天就要动手术了,讲这些话干什么?”
提到手术,陈子惠顿时愁上心头,再顾不得其他,她看一眼宝宝,低声说:“这几天我心神不宁,真是害怕,不敢多想,一想就根本睡不着觉。”
“好了好了,也不用多想,会没事的。”
“听说纽约唐人街也有寺庙佛堂,我想明天去上一炷香。”
他哭笑不得,陈子惠这段时间只要路过教堂,都会进去祷告一番,点一支蜡烛,再往募捐箱里放点儿钱,此时更想到要专程去庙里上香,但他也不忍心嘲笑母亲这个临时抱佛脚的举动。
“想去您就去吧,只要能让您安心就好。”
12 月中旬,宝宝如期动了手术。
高翔与陈子惠尽管已经有多次守候在手术室外的经验,但身处异国他乡,还是经历了最为煎熬的七个小时,陈子惠根本无法安坐五分钟以上,不停来回走动,高翔则反复下楼买来咖啡。到手术终于顺利完成,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陈子惠更是眼前一黑虚脱了。
医生告诉他们,虽然长老会医院以心脏手术闻名,但宝宝这样复杂的法洛四联症手术临床也算是罕见。宝宝闯过了这一次手术,还必须看术后恢复情况,下结论为时过早。
高翔与陈子惠轮流在医院陪护宝宝,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往返于医院与公寓之间,也意识到美国人已经一步步进入圣诞节来临的气氛之中。纽约全城的景点、大百货公司橱窗、写字楼、社区无一例外装扮得靓丽一新,到处是高大漂亮的圣诞树,与圣诞主题有关的灯饰,满街派发小礼物的圣诞老人。
经过特别护理,反复检查,到圣诞节前夕,宝宝终于从ICU 转入普通病房,医生宣布,孩子的情况基本稳定了下来。
高翔与陈子惠十分高兴,为了让宝宝在医院里也度过一个开心的圣诞节日,同时也为了庆祝他将要到来的四岁生日,高翔征得医院的同意,买回一棵圣诞树,摆在病房一角,挂上各式装饰品,下面堆起礼物,彩灯亮起,宝宝果然十分高兴。
这一年纽约的冬天说不上寒冷,更没有大家盼望已久的白色圣诞节,圣诞节这天,他们待在医院里,看着宝宝拆礼物,陪他看芝麻街节目。宝宝歪在床上睡着了,陈子惠也靠在一边打着盹儿。
高翔关掉电视机,正准备出去给左思安打个电话,一抬头,意外地看到于佳与左思安竟然站在病房落地玻璃门外,他着实大吃了一惊。
6 _
于佳坚决反对左思安申请位于纽约的大学,看到她居然申请的是纽约市立大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然而不管她一条一条分析学校情况也好,劝女儿不要感情用事也好,发怒表示失望也好,左思安都十分平静,只是听着,既不辩驳,更没有服从妥协的意思。
Peter 劝她不要过分干涉女儿的选择,她生气地说:“这不光是放弃大好前途,申请读一所不入流的学校的问题,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容许她跟那个人在一起。”
“老天,你可真是固执得可爱。你女儿18 岁了,我知道在亚洲父母有权威,不管儿女多大了都会替他们做决定,可在这个国家不是这样的。孩子要上哪个大学、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父母能够发表意见,可也只是意见而已,一般来说,他们根本不会理会。你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跟她说,她不上你期待的大学,你就不提供学费。”
于佳心烦意乱,已经没有任何幽默感了:“我不能那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建议是别跟你女儿闹僵,不然她只会朝你不喜欢的那个方向走得更快。”
“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看着她犯错误,然后被伤害。”
“有些伤害恐怕是成长的代价,无法避免的。”
“可是有些伤害代价太大,谁也负担不起。”于佳的脸一下暗沉下来,Peter 只得举手示意收回这句话:“我不是这意思,不过话说回来,纽约是相当棒的国际化大都市,这几年治安转好,你问问波特兰的年轻人,恐怕大部分人都向往那个地方,小安想去纽约也是很正常的。纽约市区的公立大学当然在学术环境方面不算很强,但商科也是可以的,也许你去纽约看看学校,会改变看法。”
于佳无法跟Peter 详细解释如果她允许左思安与高翔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但是Peter 的话多少提醒了她,她心里蓦然打定了一个主意。
到了平安夜,吃过晚餐,于佳去了女儿房间,心平气和地对左思安说:“明天我们一起去一趟纽约。”
左思安怔住:“去干什么?”
“Peter 的前妻与儿女就生活在纽约,他想去看看儿女。你既然想读纽约的大学,我们一起过去,看清楚你要面对的环境总没坏处。”
左思安知道母亲一向不肯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愿意去看学校,似乎意味着口气松动,当然还是开心的:“那我去给高翔打电话。”
“不用,我说了,我不赞成你跟他在一起,也不想受他干扰,等看完了之后,你再联系他好了。”
第二天他们出发,先开车到了波士顿,然后坐上去纽约的长途汽车,四个小时后抵达纽约,已经是下午四点,Peter 去看他的儿女,约好了晚上在预订的酒店碰面。
于佳带左思安坐上地铁,左思安研究着线路图:“不对啊,妈妈,学校不是这个方向。”
“我知道,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从出门开始,于佳便一直面无表情,左思安心底早有隐约的疑云,现在她的不安越来越放大:“我们到底去哪里?”
“纽约长老会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我说过了,带你去看清楚你将要面对的环境。”
“我不去。”
这时地铁靠站,左思安想下车,于佳一把拉住她,声音小而清晰地说:“你有胆量固执己见走你要走的路,倒没胆量睁开眼睛看看前面等着你的是什么吗?”
她定住,回头看着妈妈,跟平常一样,于佳的眼睛是坚定而不容置疑的,在这样的注视下,她所有的怯懦、犹疑都显得不值一提。她再没说话,一路沉默地跟随着于佳,到站下车,到了纽约长老会医院。
于佳向护士打听之后,到了一间病房外,隔着落地玻璃门站定,她示意左思安向里面看。高翔正坐在病房一边的沙发上看报纸,而病床上并排躺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小男孩,都似乎睡着了。
左思安定定看着这一幕,无法移开视线,也讲不出话来。
于佳轻声说:“你见过他妈妈,不用我多说什么;她旁边睡着的那个小男孩,就是你当年生的孩子。”
左思安被雷击中一样,身体一震,转身要走,于佳拦住了她:“你不能像你父亲一样,碰上不想面对的现实,就采取逃避态度,转身一走了之。”
她痛苦地看着母亲,说不出话来。
“那个孩子有先天心脏病,高翔带来纽约动手术。他完全没对你提起,我当然也可以不提,不过那不代表他们通通不存在。”
“别说了。”
“自欺欺人没什么意义,小安。就算那个孩子手术以后回国,高翔的妈妈也一起回去,高翔一个人留下,你以为你就只用面对他一个人?他的外公是某人的父亲,他的母亲是某人的姐姐,那个孩子身上流着某人一半的血,这些人全是他的家人。他也许是爱你的,可是你觉得你在他心目中会比他们更为重要,他会为了你断绝与他们的关系吗?你真的做好了心理准备来面对这一切吗?”
左思安无法回答这一连串问题,她下意识地扭头再看向病房内,这时高翔放下报纸站起来,关掉悬挂着的电视机,再给他母亲和那个小男孩盖上了一条毯子。他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不经意抬头,正好与病房外的左思安视线相接,一下惊呆,马上走了出来。
高翔情急之下,拉住左思安离开病房,恼怒地压低声音说:“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左思安神不守舍,讲不出话来,于佳平静地说:“放开我女儿,是我带她过来的,她根本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高翔这才注意到左思安面色煞白,眼神呆滞,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于老师,你怎么能这样做?我儿子刚从加护病房出来,不能经受刺激。你女儿也……”
“放心,我没打算进去大闹,只是让小安看清楚她要面对的一切而已。”
他转向左思安:“小安——”
听到他叫她,她仿佛被人重击一掌,从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看看于佳,再看向高翔,高翔正要说话,她挣脱他的手,摇摇头:“我什么也不想听,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她猛地转身,拔腿就跑。高翔与于佳一怔,连忙追上去,然而她飞快地进了电梯,关门下去。他们只得等另一架电梯,等他们下到一楼,左思安已经无影无踪。
高翔怒视着于佳:“麻烦你想一想,小安会去哪里?”
于佳沉默了,这是她没法儿回答的问题。
“她有没有带手机?”
于佳摇头。高翔心底一沉,他在纽约已经待了将近三个月,当然知道纽约地铁是全世界最庞大最错综复杂的公共交通系统,有20 余条线路,每天载运着400 余万人来往于五个城区之间,想在这里面找人,简直像大海捞针。
他们能做的,几乎只有等左思安主动回来。
“于老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对你女儿很残忍?”
“你什么都瞒着她,就是对她仁慈吗?”于佳反问,“如果你真对她好,就根本不应该再出现在她面前,扰乱她的生活。”
高翔气极:“我并不打算一直隐瞒,只是准备让小安慢慢接受这些事情。”
于佳表情阴郁地说:“恐怕有些事情她永远也没法接受的。”
“她只是需要时间。”
“一个人一生有多少时间,值得耗费在这样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请问你理解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不是和你做一样的选择才叫有意义,”
高翔怒冲冲地反驳,“于老师,不要用你的人生观来定义你女儿的生活。给她选择的权利,尊重她的选择,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难吗?”
“做出选择的前提是弄清楚会面对什么样的后果,我带她来,就是让她看清这一点。”
高翔知道,某种程度上,于佳甚至比他母亲更固执、更难以说服,他也不想再徒劳地争论,咬牙想了想:“算了,别吵了。我们还是想想怎么找她。”
“这能上哪里去找?她英文没问题,也知道我们预订的酒店。等她自己冷静下来会回来的。”
高翔没她这么乐观,但也只得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抄给于佳,再记下她预订的酒店:“有消息请务必马上通知我。”
7 _
左思安一口气从纽约长老会医院冲出来,根本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应该去哪里。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浮动的全是隔着病房看到的那个小孩子。她当然一直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只不过上次闯到高翔家里意外看到,她能够马上移开视线;而这一次,她无法控制地呆呆站在那里,看得分外真切。
她的身体曾经被一种暴力的方式打开,一个小生命违背她意愿地寄居在她体内,一点点成形,慢慢长大,撑开她的腹部,微弱却理直气壮地伸展手足,再被取出,长大——成了她今天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孩子。
她甚至怀疑那个影像已经烙到了她的视网膜上,再也不会自行消散。她绝望地想,也许她根本不可能从记忆里抹掉这张面孔了,他甚至会闯入她的睡梦之中,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噩梦的一部分。
不知不觉之间,左思安走到了中央公园。尽管正值寒冷的冬天,又是圣诞节,但这个位于曼哈顿中心的著名公园并不冷清,有人穿着单薄的运动服沿着慢跑路在跑步健身,有人牵着狗在悠闲地散步,滑冰场上有不少人在滑冰,孩子们兴奋的笑嚷声传出很远。公园大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她茫然地走着,一直走到疲惫不堪,同时觉得有些冷,买了一杯热咖啡,捧在手里,坐在一个小小的湖泊边的长椅上休息。
湖面一半结冰,显得萧瑟而空荡。她突然记起上学期看过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 (《麦田里的守望者》),生活在纽约的中学生霍尔顿曾关心当中央公园的湖面结冰以后,那些野鸭子会到哪里去。霍尔顿最后到底有没有找到答案?
她拼命回忆着书里相关的字句情节,想强迫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排遣内心那些翻涌的黑暗痛苦的回忆。只是她的努力十分徒劳,恍惚之间,她似乎回到了清岗县城宿舍那间小小的卧室,四壁如同牢房般挤压过来,让她透不过气来。这时身边发出的响动,她侧头一看,一只松鼠在枯黄的草地上跳跃,显然丝毫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她从失神状态中惊醒,才发现暮色已经渐渐降临,四周光线暗了下来,手里的咖啡早变得冰凉。
她尽管心情灰暗,也知道天黑之后仍旧独自逗留在中央公园里是不明智的。她站起来找到路标,研究一番之后,走回到市区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