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_66

陆颖之再度把她推开,冷声道:“叔伯兄长们想作死,可我还想苟且偷生呢。我陆颖之活了二十来年,都在为陆家而活。事到如今,我生生把一生的爱恋也折腾死了,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你们却还不放过我!”

“你是陆家的人呀!”王氏大声道,“你忍心见陆家被满门抄斩吗?等到皇帝的御旨到了,连娘娘您也不能幸免呀!”

“所以……”陆颖之说,“嫂嫂回去对叔伯哥哥们说,若不想毁了整个陆家,那么现在趁着皇帝还没回京,他们逃还来得及。”

王氏愣住,看住了陆颖之不肯插手的决心。她一改之前的凄苦,而是恶狠狠地瞪了陆颖之一眼。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说罢,王氏连礼也不行,扭头就离去了。

陆颖之仿佛被抽去了力气一般,跌坐在榻上。心腹宫女文竹跪在她脚下,忧心忡忡。

“娘娘,奴斗胆多嘴。此事实在事关重大,就算娘娘不肯听从陆家谋反,也要及早给自己谋划出路呀!陆家的事,纸包不住火,到时候……”

陆颖之木然地坐着,泪水悄无声息地自眼角滑落,滴在了紧紧拽着衣裙的手上。

“娘娘……”

“去……”陆颖之深呼吸,脸上重新迸发出了坚毅的神色。这一刻,她又像做回了当年那个红衣怒马、纵横草原的明媚少女。那个对未来满怀着期许,准备去全心爱一个男人的女孩。

“拿笔墨来。我要给明康哥哥写信,你派人,避开陆家的耳目,给他送过去!”

文竹不敢召唤其他宫人,自己服侍着陆颖之写好了信,再亲自拿着令牌出了宫。

目送文竹的身影消失在了宫门后,陆颖之也转身回了殿中,换下了华丽而繁冗的宫装,穿上了压在箱底三年的骑装。她取出了尘封的宝刀,将弓箭背在背上,脚踏鹿皮靴,手执着由她代掌的封印,走出了殿门。

“传皇后令!”陆颖之明朗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宫人的耳中,“关闭宫门,宫中诸妃无令不可擅自出入。通报京畿诸防卫,禁卫三班上岗。今夜我同诸位,一起死守皇城!”

“报——”

谢怀珉掀起车帘,就见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过来。待到车前,滚下了马,嘶声大喊道:“陛下,京城陆家作乱,造谣陛下暴毙,围攻皇城!”

萧暄啪地一声将看到一半的书卷甩在地上,怒道:“他们果然先下手为强!”

谢怀珉也从车里钻了出来,急问道:“谢家如何了?”

斥候道:“陆贵妃事先遣人通知了谢家。谢公早早出了城,现下都在京郊别院里,一切安好。”

谢怀珉松了一口气,又诧异,“陆颖之给谢家通风报信?那她自己呢?”

斥候道:“陆贵妃事先察觉,通知了禁卫,并且下令关闭宫门,之后一直亲自领兵守皇城。”

谢怀珉不禁和萧暄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她这是彻底和陆家决裂了。”萧暄低声道,“我们也不能辜负她的忠心。小华,我先快马赶回京城。”

“我和你同去!”谢怀珉坚定地说,“你既然说了‘我们’,那我们就要在一起!”

萧暄一笑,紧握了一下他的手。

大齐,中兴三年。陆氏勾结先帝十七子清河王叛。

兵祸造成京城大火,烧毁了西市整整半个坊,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而东市权贵聚集,此时也未能幸免。叛军在攻打皇宫之前,于城中到处烧杀。虽然权贵之家多有豪奴甲士护卫,可也依旧损失不小。

但是比起反抗的臣官王侯,最让陆家和清河王头疼的,是久攻不下的皇城。

陆贵妃是第一次在人前展露自己出众的军事才华,她披坚执锐,亲自上了城墙,率领着禁卫和宫人,抵挡住了叛军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娘娘,您歇一下吧。”文竹包扎好了陆颖之手臂上被流矢擦过的伤口。

“众将士都在浴血奋战,我怎么能歇?”陆颖之苦笑。

“娘娘,”文竹道,“奴婢不明白。陆家已经骑兵,您身份尴尬,大可撒手不管此事,为何一定要选择站在皇帝这边?您是陆家人,皇帝不信任您,哪怕你守住了皇城,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呀。”

陆颖之长叹,语重心长道:“文竹,人生在世,有些事,是你不论什么处境,都必须去做的。我如今多做一份,至少能求得将来陛下对陆家子弟多一份怜悯。”

“娘娘是认定了陆家不会赢?”

陆颖之冷笑,“他们早已输了。”

陆颖之重整衣袍,再度大步而出。城下又发起了一轮冲击,箭矢如雨一般落下。陆颖之挥剑将箭劈开,却没留神斜里又飞来一支钢箭,直直朝她而来。

眼看躲避不过,陆颖之闭上了眼。

倏然一个黑影扑了过来,抱着陆颖之就地一滚。钢箭擦着那人胳膊而过,锵地一声射在城墙上,竟然入石三分。

陆颖之睁开眼,见状吓出一身冷汗。若是被这根箭射中,她肯定小命不保!

“你在想什么?”男人大掌扣住陆颖之的双肩,用力摇了一下。

“你……明康哥哥!”陆颖之这才看清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俊朗武将,惊愕得大叫,“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让我回援的?”明康沉声道。

“可是我是让你护送陆家年幼的子弟先撤离……”

“他们已经出城了。”明康注视着陆颖之,“现在,就差你一个了。”

陆颖之怔住。

明康慎重道:“颖之,我是来带你走的。”

“走……”陆颖之喃喃,“我都已经准备好去死了。”

“傻丫头。”明康抹去她脸上的黑灰,“有哥哥在,怎么会让你去死。当年是我无能,没有拦住你,你让你在宫里吃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陆家已经不再了,没有什么能在束缚你,强迫你去牺牲了。”

“可是……你的前途呢?陛下还是很欣赏你的。如果不是因为陆家,他会更加重用你的。你男儿的抱负呢?”

“那可以以后再想,颖之。”明康目光热切,“现在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你!”

陆颖之双目含泪,无言以对。

“娘娘……不,小姐,您跟着明公子走吧!”文竹也附和道,“这些年来,您一个人坚持得太辛苦了。如今大局已定,是该您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的时候了。”

陆颖之轻声问:“那,我们走去哪儿?”

明康笑了起来,朝陆颖之伸出手,“来,跟我走!”

陆颖之望着男子俊朗的面孔,又想起了小时候他们两人追逐打闹后,他牵着自己的手,带她回家时的场景。

战场声的厮杀声逐渐衰弱,胜负明朗,叛军已经开始逐渐寻求撤退之路。皇城经历了战火洗礼,依旧屹立不倒,不会因人的来去而有任何改变。

陆颖之微笑了起来,握住了明康递过来的手。

十指紧扣。

中兴三年七月,京都之乱在皇帝带兵平叛之下而告终。陆氏一族死的死,散的散。清河王潜逃至窑县,军士哗变,砍其首级献于帝前。萧暄发出通缉令,全国搜捕叛党。

而一直行踪不定的谢皇后第一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她率领着后妃命妇,参与到了安置战乱后的妇孺孤儿的行动之中,事必亲躬,细心周到,引得了臣民们一致的好感。

之前盛传的关于谢皇后卧病垂死的谣言也不攻自破。这位年轻的皇后面色红润、笑容亲切、爽朗大方,并不像京中那些贵女,反而像个来自江湖的侠女。看着她,命妇们都意识到,京城将来的风气,也许会为之一新了。

至于风头浪尖的陆贵妃,她于叛军攻打皇城时亲自守城,亡于乱军。萧暄感于她的忠贞,将她以贵妃之礼厚葬,并且赦免了陆家十四岁以下的子弟免于流放。

“她是条汉子。”谢怀珉听了下人来报陆颖之的事迹后,赞了一句,“女中汉子!如果她不是和我抢男人,我还真想和她做个朋友。”

“没抢到。”萧暄一边看着奏折,一边补充了一句。

谢怀珉问:“那她是真的跑走了?”

“随她去吧。”萧暄说,“天下这么大,干吗跑到咱们宫里来挤?她又不是个爱名利富贵的女人。”

谢怀珉点头,“可是你不是喜欢那个明将军吗?”

萧暄放下奏折,“想要启用他,将来总有机会的。现在,就先让他们两人在外面避避风头也好。陆家的关系盘根错节,还需要花费一番精力来清理。他们留下来,反而麻烦得很。”

谢怀珉靠着萧暄坐着,“外面人都说,陆家倒了,谢家该起来了。我也有私心,自然希望谢家好。但是我不想看到谢家仗着是后族就做大,生出许多不该生的野心来。”

萧暄搂着她,柔声说:“你很明理,这也是我爱你的一点。你能这么想,我自然也不会纵容谢家。这就像养个孩子,对孩子予取予求,把他娇惯怀了,反而是害了他。”

“养老防儿?”谢怀珉笑道,“可咱们谢家确实出人才,你要区别对待!”

“我还有什么不听你的?”萧暄抓着爱妻的手亲吻了一下。

荣坤进来,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几位娘娘求见。”

谢怀珉斜睨了萧暄一眼,“你的小老婆们要上门来讨个说法了。”

“有名无份的小老婆罢了。”萧暄哄着她,“怎么处置,你说了算。需要我避开吗?”

“你走吧。”谢怀珉嗔了他一眼,“瞧,我又要替你唱一次黑脸。你拿什么弥补我?”

萧暄起身,低头在她额角吻了一下,“我的命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谢怀珉的俏脸刷地就红了。

真是的,都是在一起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了,怎么还会被这个男人的一句调情话弄得面红耳赤的。真是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