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宋子敬面色依旧,平静镇定得仿佛此刻不过是例行汇报公务,“臣这样做虽然是为了不让皇上自东海之战中分心,但是此罪影响恶劣,臣望皇上凭公责罚以服众。”

萧暄听着,气血上涌,头晕得有点站不住,不由扶住桌角。

他的心里怒、惊、恐、怨交加,既怒宋子敬知情不报,又恨如此一来,不得不削了他的权和他离了心,恐是不知道谢昭华现在情况怎么样,心里乱如麻。

“罚?”萧暄压抑住怒火,冷冷一笑,“你手下情报部从今天起就转交给韩延宇。等我接回了她,再来商量怎么处置你!”

宋子敬这才面露惊色,“皇上你要去接她?千金之躯不坐朝堂,一国之君远涉异国,这于国于民都……”

“你不用劝了。”萧暄坚决道,“我当初就不该放她走的。荣坤,你去准备车马。”

荣坤出去,只过了片刻又打转回来。

“这么快?”

“皇上,”荣坤一张老脸纠结着为难之色,“那个……唉!皇上,陆国公家里来人,说国公老,半个时辰前,薨了。”

萧暄怔怔地站起来。

良久,才问:“陆贵妃呢?”

“贵妃也已接到了消息。您看……”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萧暄轻叹了一声,“我去看看她吧。”

陆颖之一改往常永远不变的红色,一身孝白分外刺目。她的表情刻板得仿佛戴了一张面具,精致的容颜没有半点生气,只有眼睛里的忧伤和绝望,才让她还像一个活人。

萧暄看着她,当年初见她,也是个活力充沛、热情干练的女孩子,总用崇拜的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就男性自尊心来说,已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么一个充满精力的女孩子,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一个死板、哀怨、心机深沉的女人的呢?

这个后宫,太可怕,不怨昭华她当年怎么都要逃离而去。

萧暄叹了一口气。

陆颖之动了动,低下头去,泪水滑落。

“皇上,”她的声音也犹如一潭死水,“家父已经不在了。”

萧暄语气十分恰当地表达他的惋惜和哀伤,“朕刚才也得知了,听说是梦里而逝,十分安详。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此时去世,当为喜葬。贵妃还需节哀。”

陆颖之被刺了一下似的皱了皱眉头,忽然缓慢而优雅地跪在了地上。

萧暄不解,弯腰去扶她,“贵妃这是做什么?你若有什么要求,说便是,朕自会答应。”

陆颖之笑得倒有七分像哭,“皇上,妾身也是来恭喜皇上的。”

萧暄疑惑道:“恭喜什么?”

陆颖之猛地抬起头来,“恭喜皇上终于除去心腹大患了!”

萧暄不自觉地松开了拉着她的手。

陆颖之那悲伤哀怨又充满讥讽的脸苍白得十分刺目。

“皇上,难道这不值得恭喜您吗?”她冷笑着,“三年就除掉这么大一支外戚势力,皇上真不愧是千古名君。您的江山稳定了,妾身和陆家,就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吧。秋扇见捐,不就是如此?”

话里刺耳的怨恨和责问劈头盖脸地向萧暄砸过去。萧暄却并不气恼。

他和陆颖之之间的芥蒂,不正是来源于权利之争吗?

陆家妨碍了天下势力均衡,又威胁到皇权的趋势,他就要防患于未然,在毒草蔓延前斩除干净。现在的陆家,至少在他有生之年,都不会恢复原来景象的五分之一了。

陆颖之看他沉默不语,未有恼色,心里的估计中了八分,脸上的绝望也多了两分。

“妾身还该谢皇上,没有追责陆家,只是剥夺了爵位,发还归乡。这也好,以后陆家子孙,安安分分地过日子,那种金戈铁马风云的日子,睡着也不踏实。人活一世不过是为了潇洒快乐,日子都过不安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陆颖之的声音越发低,语气越发哀婉。

萧暄长叹,“你还是起来说话吧。”

陆颖之固执地摇了摇头,“皇上,妾身入宫三年,有许多话,今日不吐不快!”

萧暄无奈地看着她,“你怨我,我不怪你。我做的事,的确伤害了你家族的利益。”

陆颖之凄凉地笑了笑,“只是我家族的利益吗?”

萧暄淡淡地看着她,“颖之,我确实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恕我无能为力。”

陆颖之的眼睛湿润了,她的声音轻柔充满惊喜,“你叫我颖之?你……好久好久没这么叫我了。”

萧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强行扶起了她。

陆颖之顺着他的力量,投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地抱住。

萧暄一直皱着眉,伸手在她战抖着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陆颖之够受到这迟来的温柔关怀,冰封下娇柔的女儿心被触动,止不住泪如雨下。

三年的坚持和努力,结果是一朝溃败。父亲一死,陆家兵权被收回,权力瓦解,子弟丢官。父亲当初野心勃勃,可算准了是这样的结局?

都是因为低估了这个男人,他的看似温柔厚道下的坚韧和狠辣。父亲看错了他,高估了自己,陆家才落得这步田地。这样一来,她这个贵妃,反而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想到这里,陆颖之抖得更厉害了。萧暄不得不扶她坐下,要她喝口茶镇定下来。

陆颖之捧着茶杯,被那热气一熏,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萧暄掏出手绢来给她擦,“你别哭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父亲这一生,也并不遗憾。只是我断然没有再纵容一个掌握兵权的世家养大的可能。他想要得太多。这就好比赌博,他本可以早些收手,依旧赚得盆满钵满。可他最后全押,输得精光。”

陆颖之神情木然,道:“我在想,我算个什么?萧暄,我于你,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女人。我于陆家,如今也是个再也没用的人。我今后,该怎么做?”

萧暄沉声道:“颖之,你今后,该为你自己而活。”

“为自己而活?”陆颖之茫然地抬眼望过去,“我要……怎么活?”

萧暄语气柔和地说:“你总有你的梦想。我记得当初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你最喜欢在东北草原上逍遥纵马的生活。我记得你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压抑的宫廷生活。”

陆颖之摇了摇头,“日子过得太久了,我都忘了,自己还曾有过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从小,爹就对我说,他好好培养我,我将来要为陆家出力。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为了陆家付出一切的。喜欢不喜欢,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好生想一想了。”萧暄说,“我不逼你。你做了决定,就告诉我。”

年轻的帝王轻拍了一下陆颖之的手背,起身离去。

陆颖之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细雨绵绵的春色,久久不语。

大雨滂沱。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蓝顶马车在雨里奔驰着。马背上的士兵和驾车的车夫已是浑身湿透,可车队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车里的软垫上,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被裹在湖绸蚕丝被里,昏睡不醒。

吴十三摸了摸谢怀珉冰凉的脸,小心地从被子里取出略有点温的暖壶,换过中间的银炭,再将暖壶塞回了被子里。

昏迷中的谢怀珉无知无觉,颠簸的马车也未能让她醒过来。

吴十三凝视着谢怀珉苍白的睡颜,心急如焚。

不能死!谢怀珉,你不能就这样死在我的眼前!

吴十三忍不住,将谢怀珉抱进怀里,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额头,痛苦地闭上了眼。

夏日的大雨,夹杂着电闪雷鸣。一声轰隆巨响,将程笑生也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烦躁不安地望了望殿外的大雨,又把目光转回御座。

宇文弈的脸色同殿外的天气一样阴沉。

下首的礼部尚书抹了一把老汗,试探着说:“陛下,此事还需好好商酌。这谢氏乃是齐国内定的皇后,我们既然知道了,她又发病,自当立即通知齐国,将她送回去才是。离齐两国素来相交甚好,再加上现在秦国……”

宇文弈一摆手,阻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程大夫。”宇文弈点名。程笑生哆嗦了一下,走上前来。

“药你已经配好了?”

“回陛下,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我师妹回来服用了。陛下请放心,我师妹离去的时候,身上带了一块药玉,那块玉可暂时帮她压制一下毒性。”

宇文弈在殿里慢慢踱步。

又一个闪电划过天际,宇文弈的脸色被映照得有点发青。

“陛下——”内廷侍卫冒雨来报,“有战报!”

“战报?”宇文弈惊愕。

武将刷地跪拜,大声道:“陛下,边关急报。秦军……秦军从东面大举进攻——”

谢怀珉只觉得自己正躺在一叶扁舟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颠簸。海浪一下将她抛至高处,一下又将她拽入海底。

她头脑里一片晕眩,每一块骨头都在往外散发着寒意。

很冷,又想呕吐,可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她连张开眼都做不到。

有人抬着她在奔跑,然后将她放下。很多人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有人给她擦脸,有人给她换衣,然后她被塞进一个暖烘烘的被窝里。

“丫头……”是程笑生的声音。

谢怀珉想应一声,却没力气。

程笑生掰开她的嘴,将药丸放了进来。

拇指大的药丸入口即化,散发着一股……保湿面霜的香气。

融化的药膏顺着食道流到腹中,很快就散发出一股热力,体内的寒冷被一丝丝融化。谢怀珉觉得好受多了。

“她会好起来的。请陛下不用担心。”

师哥在说什么?

陛下……

阿暄……是阿暄来了吗?

谢怀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的呻吟。

床边的人一阵激动。

“丫头,你说什么?”程笑生把耳朵凑了过来,仔细听了听,“他?放心,已经去信齐国了。”

谢怀珉安静了下来,再次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程笑生长长吁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屋外,常德正在等着消息。

“常公公,我师妹她的病情已经稳住了。”程笑生说,“只要持续服药,配合药浴和针灸,假以时日,余毒拔清,她会好起来的。”

常德也松了口气,“有劳程大夫了。我这就去将这消息禀告陛下。”

“公公,”程笑生叫住他,“还请问一下,外面战况如何了?”